三日后,子时三刻,摄政王府。
更深人静,月色如霜。王府的护卫照例巡视过三遍,连檐角的暗哨都换了两次班。一切如常。
萧珏没有睡。
他披着小斗篷,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已缺了大半的月亮。掌心那道归乡印,今夜格外安静,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那枚种子在心口沉沉睡着,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可他知道,今夜会有事发生。
那张纸条被他压在枕下,已经三天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娘亲,包括爹爹。
不是不信任。
是他想先弄清楚,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窗外,一阵极轻的风拂过。
萧珏眸光微动。
那不是寻常的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月光下,庭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颀长,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依稀可见三十许年纪,眉眼阴鸷,正是三日前那道窥视的黑影。
他望着窗内的萧珏,唇角微微扬起。
“世子殿下,久候了。”
萧珏没有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声音清清脆脆:
“你是韦氏遗族的人?”
那人眸光微闪。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六岁的孩子,竟能如此平静地发问。
“是。”他没有否认,“在下韦十三,奉族长之命,前来拜会世子殿下。”
萧珏沉默片刻。
“你三日前,来看过我。”
韦十三笑了。
“殿下好眼力。”他道,“那夜只是想确认——归乡印,是否真的在殿下身上。”
“确认了吗?”
“确认了。”韦十三目光落在他掌心,“虽然今夜看不见,但殿下站在窗前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归乡印的主人,是您。”
萧珏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他只是问:
“你们想要什么?”
韦十三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不是我们想要什么。”他缓缓道,“是殿下,需要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
“祖地之心在您体内沉睡。三年之约,只剩一年。届时玉梅开,归乡主现,您将面临什么——您知道吗?”
萧珏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祖母说,等种子开花的时候,她会来接他。
可来接他做什么?去哪里?他从未想过。
韦十三望着他沉默的侧脸,轻声道:
“殿下,韦氏遗族,不是您的敌人。”
“我们是您的……守墓人。”
“守墓人?”
萧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韦十三微微颔首。
“殿下可曾想过,韦氏为何要世代守护那枚归乡印?”
萧珏没有回答。
韦十三续道:“因为归乡印的主人,是唯一能打开祖地真正核心的人。”
“祖地不是已经打开了吗?”萧珏问,“寒潭底下,有祭坛,有玉梅,有祖母。”
韦十三摇头。
“那只是前殿。”他道,“真正的祖地核心,在玉梅之下,在更深更远的地方。那里藏着韦氏三百年守护的秘密——关乎先皇后,关乎殿下,也关乎……这天下。”
萧珏心头一震。
“关乎天下?”
韦十三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道:“殿下,韦氏遗族等了您三百年。不是为了伤害您,是为了守护您,直到您真正成为归乡之主的那一天。”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韦氏遗族第十三支护卫韦十三,叩见少主。”
萧珏立在窗内,望着这个跪在月光下的黑衣人。
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只是问:
“你为何三日前不直接现身?”
韦十三抬眸。
“那夜只是试探。”他道,“试探殿下的警觉,试探王府的防卫,也试探……”他顿了顿,“试探殿下是否愿意见我们。”
“若我不愿呢?”
“那韦十三便永远不会再出现。”他道,“韦氏遗族的使命,是守护,不是惊扰。”
萧珏沉默良久。
“你起来吧。”他道。
韦十三起身。
萧珏望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映着冷冷的月光。
“你说守护我,”他道,“可你们连我爹爹都不知道。你们藏了三百年的秘密,要我一个人守着?”
韦十三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殿下,”他轻声道,“不是要您一个人守着。”
“是要您,替韦氏三百年,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这声音不是萧珏的。
韦十三瞳孔骤缩,猛地转身。
月光下,萧绝一袭玄袍,负手立于庭院中央,周身寒意如霜。
他身后,数十名铁枭卫精锐如鬼魅般现身,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韦十三面色骤变。
他自诩轻功绝顶,潜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可这一刻他才明白——
三日前他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而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萧绝望着他,目光冷冽如刀。
“韦十三,”他缓缓开口,“韦氏遗族第十三支护卫,潜伏西南三百年,世代以守护归乡印为己任。本王说得可对?”
韦十三喉结滚动。
“……王爷英明。”
萧绝负手上前一步。
“那本王问你,”他道,“你们要珏儿做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韦十三沉默。
萧绝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他开口。
那目光太过沉重,重得让韦十三几乎喘不过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归乡之主,可开祖地核心。”
“核心之中,有韦氏三百年守护的……一枚玉玺。”
萧绝眸光骤凝。
“玉玺?”
韦十三点头。
“三百年前,前朝末帝崩于苗疆,随身携带的传国玉玺下落不明。韦氏先祖恰逢其会,将玉玺藏入祖地核心,世代守护。”
他顿了顿。
“得玉玺者,可号令天下。”
“归乡之主,便是这枚玉玺的唯一继承人。”
庭院中一片死寂。
萧绝望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你是说,”他缓缓道,“本王六岁的儿子,是传国玉玺的继承人?”
韦十三点头。
“是。”
萧绝沉默良久。
“若他不开呢?”
韦十三抬眸。
“那玉玺便永沉祖地,”他道,“韦氏继续守护,直到下一个归乡印现。”
他顿了顿。
“这是韦氏三百年来的使命——守护,而非强求。”
萧绝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冷冽如霜。
他终于开口:
“珏儿的选择,本王不替他做。”
“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
“你,还有你身后的人,不许再靠近他半步。”
韦十三垂首。
“……是。”
他转身,正要离去。
“等等。”
这声音,是萧珏的。
所有人望向窗边。
萧珏立在窗前,小小的身影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他望着韦十三,声音清清脆脆: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
“三年后,玉梅开的时候,我会去。”
“但不是为了什么玉玺。”
“是为了祖母。”
韦十三望着他,久久不语。
他终于跪下,重重叩首。
“韦十三,遵少主命。”
他起身,身形一闪,融入夜色。
铁枭卫没有追。
萧绝没有下令。
他只是走到窗前,将儿子轻轻抱了起来。
“珏儿,”他低声道,“怕吗?”
萧珏趴在他肩头,摇了摇头。
“不怕。”他轻声道,“祖母在,爹爹在,娘亲在,妹妹在。”
他顿了顿。
“孩儿什么都不怕。”
萧绝望着他,喉间微哽。
“……好。”
听雨轩内室,烛火暖黄。
沈清颜听完萧珏的叙述,沉默良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珏儿,”她柔声道,“你想去吗?”
萧珏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
“孩儿想去。”
“不是为了玉玺。”
“是为了看看祖母住过的更深的地方。”
沈清颜轻轻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她道,“等玉梅开的时候,娘亲陪你去。”
萧绝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韦十三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
传国玉玺,下落三百年。
若珏儿真是它的继承人……
那这天下的棋局,怕是要重新落子了。
三日后,摄政王府收到一封密信。
信的封口处,盖着那枚熟悉的梅苞印记。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韦十三擅入王府,罪该万死。然其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少主。”
“三年之约不变,玉梅开时,韦氏遗族,恭迎少主。”
“届时,玉玺之秘,尽数奉上。”
“——韦氏族长,韦公明。”
萧绝望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沈清颜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衍儿,”她轻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萧绝转头望她。
“我在想,”他道,“若珏儿真是玉玺的继承人……”
“这天下的太平,还能维持多久?”
窗外,暮色渐沉。
西南方向,云霞如火。
寒潭边,那株嫩枝又长高了许多,已快及人膝。
月光还未升起,但今夜——
它知道,有人在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