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三,摄政王府,听雨轩。
秋风渐紧,莲池中的荷叶开始枯黄,边缘卷起褐色的焦边。萧玥蹲在池边,手中捧着一片刚落下的枯叶,小脸上满是惋惜。
“荷叶姐姐怎么黄了呀?”她仰头问紫苏。
紫苏笑着蹲下身,与她平视:“因为秋天到了呀。荷叶夏天开够了花,秋天就要休息,等明年再开。”
萧玥想了想,认真道:“那玥儿明年还给荷叶姐姐浇水。”
紫苏笑着点头。
萧珏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西南方向的天空。
今日的天格外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可他却总觉得,那蓝底下藏着什么。
掌心那道归乡印,从清晨开始便一直淡淡地亮着。
不是示警。
是……催促。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催他快去。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
“玥儿,”他道,“回屋吧,起风了。”
萧玥乖乖地点头,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萧珏回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云层翻涌,隐隐有霞光透出。
快了。
书房,萧绝与沈清颜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韦十三刚送来的密报。
“血影主力五百人,已秘密北上。”萧绝声音低沉,“预计三日后,抵达京畿外围。”
沈清颜眸光微凝。
“他们要攻城?”
萧绝摇头。
“不会。”他道,“他们的目标不是京城,是珏儿。”
他顿了顿。
“他们要在珏儿启程去祖地之前,截住他。”
沈清颜握紧他的手。
“衍儿,你有把握吗?”
萧绝反握住她。
“有。”他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铁枭卫三千精锐,已秘密布防在京畿各处。墨影率五百铁骑,驻扎在王府外围。玄枭的情报网,二十四时辰盯着血影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
“他们敢来,就别想走。”
沈清颜走到他身侧,轻轻靠在他肩头。
“衍儿,”她轻声道,“这一次,我们要替先皇后,讨回一个公道。”
萧绝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
是夜,萧珏再次登上观星阁。
韦承钰已在那里等他。
“祖父,”萧珏走到他身边,“您又来了。”
韦承钰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发顶。
“珏儿不想见祖父吗?”
萧珏摇头。
“想。”他道,“可您每次来,都有大事。”
韦承钰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太敏锐了。
“珏儿,”他轻声道,“血影的人,快到京城了。”
萧珏眸光微动。
“他们来抓孩儿吗?”
韦承钰点头。
“是。”
萧珏沉默片刻。
“祖父,那个‘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
韦承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西南方向沉沉的夜空,目光深远。
“珏儿,”他缓缓道,“你可曾想过,为何你祖母当年,会嫁给先帝?”
萧珏摇头。
“因为她爱先帝吗?”
韦承钰苦笑。
“爱?”他轻声道,“皇家之中,哪有那么多爱。”
他顿了顿。
“你祖母嫁入皇家,是被人设计的。”
萧珏心头一震。
“设计?”
韦承钰点头。
“当年,有个权倾朝野的人,看上了你祖母。”他道,“可你祖母不愿嫁他。那人便设了一个局,让你祖母与先帝偶遇,又让人在先帝面前夸赞你祖母的才貌。”
“先帝年轻气盛,一见倾心。那人便顺势向太后进言,促成这桩婚事。”
萧珏静静地听着。
“那个人……”他轻声道,“就是真正的‘主人’吗?”
韦承钰点头。
“是。”
萧珏沉默良久。
“他……是谁?”
韦承钰望着他,目光复杂。
“珏儿,”他轻声道,“你可听过一个名字——”
“萧、景、桓。”
萧珏瞳孔微缩。
萧景桓——先帝的嫡亲皇叔,当年的摄政王,权倾朝野三十年的“铁腕亲王”。
史书上说,他于二十一年前病故,葬于皇陵。
可若他“病故”的时间,正好是祖母去世的那一年……
“他没死。”萧珏轻声道。
韦承钰点头。
“他没死。”他道,“他一直活着,活到现在。”
“等的,就是这一天。”
萧珏久久不语。
萧景桓——先帝的皇叔,祖母当年的倾慕者,真正的“主人”。
这一切,终于对上了。
韦承鹤守了二十一年,守的不是簪,不是潭,不是祖地。
他守的,是萧景桓的局。
“祖父,”萧珏终于开口,“他为何要等这么久?”
韦承钰望着他。
“因为他在等一个东西。”
“蛊母?”
“不。”韦承钰摇头,“他在等你。”
萧珏一怔。
“等我?”
韦承钰点头。
“你祖母的血脉,是开启祖地核心的唯一钥匙。”他道,“而你的血脉,比任何人都纯正。”
“只有你,能取出蛊母之蛹。”
“只有蛊母之蛹,能引出当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
“萧景桓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
“他要亲眼看着,当年害死你祖母的凶手,是如何被蛊母噬心的。”
萧珏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明白了。
萧景桓不是要阻止他。
萧景桓是在等他。
等他取出蛊母,引出真凶,然后——
亲手了结那场二十一年的恩怨。
“祖父,”萧珏抬起头,乌黑的眼眸澄澈如洗,“孩儿不怕。”
韦承钰望着他。
“孩儿知道,他是坏人。”萧珏道,“可孩儿也知道,他恨的,是害死祖母的人。”
他顿了顿。
“孩儿愿意去。”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祖母。”
韦承钰喉间微哽。
他将这个小小的孩子轻轻揽入怀中。
“好孩子,”他声音沙哑,“你祖母若在天有灵,一定以你为傲。”
萧珏趴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祖父,”他小声道,“等孩儿取出蛊母,找到真凶,祖母就能安心走了吗?”
韦承钰闭上眼。
“能。”他轻声道,“到时候,祖母就能安心走了。”
萧珏弯起唇角。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如霜如雪。
观星阁下,萧绝负手而立,望着阁楼上那两道身影。
沈清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珏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勇敢。”
萧绝点头。
“他像母后。”他道,“那份沉静,那份倔强,那份什么话都藏在心里的性子。”
他顿了顿。
“韦承钰说的那些,他都信了?”
沈清颜摇头。
“他不信。”她道,“他只是愿意去。”
“因为他爱祖母。”
萧绝沉默。
良久。
“清颜,”他轻声道,“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带孩子们去西南住一段日子吧。”
沈清颜望着他。
“好。”
三日后,摄政王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的封口处,盖着一枚金纹鬼面印记。
信中只有一行字:
“归乡之主,启程之日,本王亲迎。”
“——萧景桓。”
萧绝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眸光冷冽如刀。
“他终于现身了。”
沈清颜走到他身侧,低头看那封信。
“衍儿,”她轻声道,“他说的‘亲迎’,是什么意思?”
萧绝望向窗外沉沉的天空。
“意思是,”他缓缓道,“他会在珏儿去祖地的路上,等着。”
“不是拦,是迎。”
“他要亲眼看着珏儿,取出蛊母。”
“然后——”他顿了顿,“亲手杀了那个真凶。”
听雨轩内室,萧珏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掌心那道归乡印温润如玉。
那枚种子在心口轻轻跳动着,比往常快了一些。
不是示警。
是……期待。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他说:
“珏儿,快来。”
“祖父等你。”
“祖母,也在等你。”
他弯起唇角,将那枚夹着野花的书页贴在胸口。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