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摄政王府，听雨轩。
从西南归来已过十日。秋意渐浓，莲池中的荷叶尽数枯黄，只余几枝残梗倔强地立在水中。萧玥蹲在池边，手中握着一根细竹枝，专注地戳着一片浮在水面的枯叶。
“小叶子，你怎么不游呀？”
枯叶不为所动。
萧玥叹了口气，扔掉竹枝，跑回廊下。
“哥哥——！”
萧珏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闻声头也不抬。
“嗯。”
萧玥挤到他身边，将小脑袋凑到他面前。
“哥哥，你从西南回来以后，怎么老是在看书呀？”
萧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要补功课。”
萧玥眨巴眨巴眼，似懂非懂。
“那哥哥补完功课，可以陪玥儿玩吗？”
萧珏沉默片刻。
“……可以。”
萧玥满意了，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池边，继续戳她的枯叶。
萧珏望着妹妹欢快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他低头，继续看书。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
小梅在寒潭边，过得好吗？
祖父一个人在那里，孤单吗？
祖母……真的走了吗？
这些问题，他每天都会想一遍。
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书房，萧绝与沈清颜相对而坐。
“珏儿这几日，话少了许多。”沈清颜轻声道，“虽然和往常一样读书写字，陪玥儿玩，可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
萧绝点头。
“他在想西南的事。”他道，“想祖母，想萧景桓，想那只叫‘小梅’的蛊虫。”
沈清颜轻轻叹了口气。
“他才六岁，就经历了这么多。”
萧绝握住她的手。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他道，“他会走出来的。”
沈清颜望着他，轻轻点头。
窗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是夜，萧珏从梦中醒来。
他坐起身，月光从窗纱漏入，照在他小小的手背上。
掌心那道归乡印，今夜格外安静。
他轻轻摊开手掌，让月光落在掌心。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忽然有些想念小梅。
那只小小的、温热的蛊虫，蜷在他掌心的感觉，暖暖的。
可它留在寒潭边了。
它要陪着鹤伯伯。
萧珏将手覆在心口。
那里，那枚种子静静地睡着，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他闭上眼，尝试去感知它。
什么都没有。
它睡得很沉。
萧珏睁开眼，望着窗外那轮将圆的月亮。
“祖母，”他轻轻道，“您还在吗？”
无人应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翌日清晨，萧珏正在廊下读书，门房送来一封信。
信封极薄，封口处盖着一枚极小的、梅苞印记。
萧珏心头一跳。
他拆开信。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是萧景桓的字迹：
“珏儿吾孙：
祖父在寒潭边很好。小梅已经安家，每日在嫩枝下爬来爬去，吃得饱睡得香。
那株嫩枝又长高了三寸，鹤伯伯的坟边长了一圈新草，绿油油的，很好看。
你祖母的玉梅，花谢了，但枝干更绿了。来年花开，会更盛。
勿念。
等玉梅再开时，祖父去看你。
——祖父”
萧珏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哥哥——！”
萧玥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哥哥你看！紫苏姐姐给我扎的新揪揪！好不好看？”
萧珏低头，望着妹妹头顶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唇角弯起。
“好看。”
萧玥满意了，拉着他往屋里跑：
“快走快走！娘亲说今日有桂花糕吃！玥儿要吃三块！”
萧珏被她拽着跑了两步，却没有挣开。
他只是将那封信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真好。
午后，萧绝带着两个孩子在后园散步。
秋风微凉，枫叶渐红，有几株早红的枫树，叶片如火焰般艳丽。
萧玥追着一片飘落的红叶，跑得满头大汗。
萧珏走得不快。
他跟在爹爹身侧，安安静静。
“珏儿，”萧绝忽然开口，“今日收到祖父的信了？”
萧珏点头。
“嗯。”
“他信上说什么？”
萧珏想了想。
“说小梅很好，嫩枝长高了，祖母的玉梅花谢了，来年还会开。”
他顿了顿。
“他还说，等玉梅再开的时候，来看孩儿。”
萧绝低头，望着他。
“珏儿高兴吗？”
萧珏点头。
“高兴。”
萧绝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发顶。
是夜，萧珏将那封信压在枕下，安然入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寒潭边。
嫩枝又长高了许多，已快及他肩膀。嫩枝下，一个小小的土包微微隆起，那是小梅的家。
鹤伯伯的坟边长了一圈新草，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祖父立在潭边，负手而立，望着那株玉梅。
玉梅没有开花，但枝干更绿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祖父转过身，望着他，微微一笑。
“珏儿，”他道，“你来了。”
萧珏走上前，在他身边站定。
“祖父，”他道，“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祖父摇头。
“不孤单。”他道，“有你祖母陪着。”
萧珏望着那株玉梅。
“祖母在哪里？”
祖父指了指心口。
“在这里。”
萧珏低头，望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枚种子轻轻地、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
窗外，晨光正好。
十日后，摄政王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极小的、金纹鬼面印记。
萧绝拆开信。
信中只有一行字：
“血影残党余孽已清，左护法伏诛，其余人等尽数归降。”
“西南再无隐患。”
“——韦十三。”
萧绝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眸光深远。
韦十三终究还是回去了。
回到了西南，回到了寒潭边，回到了萧景桓身边。
他选择了守护。
守护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听雨轩内室，萧珏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祖父的信。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背下来了。
可他还是喜欢看。
看祖父的字迹，就像看到祖父站在他面前。
“哥哥——！”
萧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她跑进来的脚步声。
“哥哥！外面下雨了！玥儿想去踩水坑！”
萧珏抬头，望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细雨。
他弯起唇角。
“走吧。”
他牵起妹妹的手，一起跑进雨里。
身后，紫苏的惊呼声传来：
“世子殿下！小郡主！会着凉的！”
两个孩子头也不回，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雨丝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痒痒的。
萧珏忽然想起祖父信里的一句话：
“来年花开，会更盛。”
他弯起唇角。
是啊。
来年花开，会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