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第二百天
天气:暖了,雪全化了。
春天真的来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地湿漉漉的青石板。老梅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莲池里的冰也化了,有几条红鲤鱼浮上来晒太阳。
萧令仪脱了厚厚的棉袄,穿着薄薄的春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春天来啦!春天来啦!”
我趴在窗台上,望着她。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我浑身舒坦。
小小少主坐在廊下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唇角微微弯起。
一切都很美好。
日记·第二百零五天
天气:晴,有风。
小苗长得好快。
那个小小的芽尖,现在已经长成一片小小的叶子了。
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趴在它旁边,晒着太阳。
风一吹,叶子轻轻摇,蹭在我的背上。
痒痒的。
可我知道,那是鹤伯伯在和我玩。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用手轻轻抚我的背一样。
日记·第二百一十天
天气:晴,有点热。
萧令仪今天发现了一件大事。
“哥哥!小苗苗长新叶子啦!好多好多!”
小小少主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嗯。”他道,“长得很好。”
萧令仪高兴得跳起来。
“小梅!你看!小苗苗长这么多叶子啦!”
我趴在那里,懒得回应。
可我确实看到了。
小苗上,现在已经长了七八片叶子。
每一片都绿绿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枝干也粗了一点点。
那枚玉坠还挂在上面,被新叶子遮住了一半。
萧令仪凑近了看。
“小梅,你说小苗苗什么时候再开花呀?”
我蹭了蹭她的手指。
快了。
等到冬天,它就会开的。
到时候,鹤伯伯又会变成花,站在我们面前。
日记·第二百二十天
天气:晴,有点热。
小小少主今天从学堂回来,带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玉蝶。
和之前飞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把玉蝶挂在小苗的枝干上,和那枚玉坠并排。
“小梅,”他道,“这样鹤伯伯就不会孤单了。”
我望着那只玉蝶。
玉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苗的叶子轻轻摇了摇。
仿佛在说:
“好。”
日记·第二百三十天
天气:热了,夏天快到了。
小苗长得好高了。
现在已经到我肚子那么高了。
枝干粗粗的,叶子密密的,站在老梅树旁边,像一棵小小的小树。
萧令仪每天都要来看它。
“小苗苗,你要快快长大哦!”
我趴在小苗旁边,懒得动。
可我心里很高兴。
因为鹤伯伯长大了。
日记·第二百四十天
天气:很热,蝉叫个不停。
夏天真的来了。
蝉在树上叫,吵得我睡不着。
萧令仪也很热,每天都要吃好几碗冰镇酸梅汤。
她也会给我一碗。
小小少主的掌心是凉的,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碗底冰冰的,我趴上去很舒服。
我埋头喝完酸梅汤,往他掌心一躺,继续睡。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
“小梅,你越来越胖了。”
我懒得回应。
胖怎么了?
胖说明我过得好。
日记·第二百五十天
天气:晴,有风。
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苗开花了。
不是冬天,是夏天。
满树的花。
玉色的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花香淡淡的,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愣住了。
小小少主也愣住了。
萧令仪蹲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
“哇!小苗苗开花啦!夏天也开花!”
我趴在小苗下,望着那些花。
花蕊里,有一点小小的、金色的光。
那光轻轻颤动着,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化作一道虚幻的身影。
鹤伯伯。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乌黑,眼睛亮亮的,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他望着我,微微一笑。
“小梅,”他道,“我来接你了。”
我愣住了。
接我?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着我的背。
“小梅,”他道,“你等了我一辈子。”
“现在,该我接你去享福了。”
我望着他。
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真的。
他真的来接我了。
那天夜里,我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
窗外,月光如水。
小苗上的花开了满树,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鹤伯伯站在花树下,望着我,微笑着。
小小少主坐在我旁边,眼眶微红。
他知道我要走了。
萧令仪不知道,她已经在屋里睡着了。
我蹭了蹭小小少主的手指。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
“小梅,”他道,“去吧。”
“鹤伯伯等了你很久了。”
我望着他。
这个我守了这么多年的小小少主。
如今,他也长大了。
我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后,我转过身,蠕动着爬向鹤伯伯。
鹤伯伯伸出手,将我捧起。
他低头望着我,眼眶微热。
“小梅,”他道,“走了。”
我蹭了蹭他的手指。
走吧。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一起走了。
日记·最后一天
天气:晴,月圆。
鹤伯伯带着我,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
路两边开满了梅花。
玉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到处都是。
我趴在他掌心,望着那些花。
他走得不快。
他知道我爬不动。
我们就这样慢慢走,慢慢走。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曾祖母。
她穿着苗疆的衣裳,乌发披散,面容温婉如月。
她望着我们,微微一笑。
“阿鹤,”她道,“小梅,你们来了。”
鹤伯伯走上前,将轻轻我放在她掌心。
曾祖母低头望着我,目光温柔。
“小梅,”她道,“谢谢你。”
“谢谢你等了他这么多年。”
我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笑了。
“走吧,”她道,“我们一起回家。”
她牵着鹤伯伯的手,鹤伯伯捧着我,我们三个一起走进那片梅花林。
梅花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小蛊虫。
那时候,鹤伯伯还年轻。
那时候,曾祖母还在寒潭边教他刻玉。
如今,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闭上眼。
耳边,是鹤伯伯的声音:
“小梅,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我蹭了蹭他的手指。
好。
——小梅日记·终——
摄政王府,后园。
萧令则独自站在那株小苗前。
小苗上的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
那枚玉坠和那只玉蝶,还挂在枝干上,在风中轻轻晃。
萧令仪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哥哥,小梅去哪儿了?”
萧令则沉默片刻。
“它回家了。”
萧令仪眨巴眨巴眼。
“回哪个家?”
萧令则望着那株小苗。
“回鹤伯伯的家。”
萧令仪似懂非懂。
她蹲在那里,望着小苗,望着那枚玉坠,望着那只玉蝶。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苗的叶子。
“小梅,”她小声道,“你到了吗?”
叶子轻轻摇了摇。
仿佛在说:
“到了。”
“这里很好。”
“你们也要好好的。”
萧令仪笑了。
她站起身,拉着哥哥的手。
“哥哥,走吧,娘亲说今日有桂花糕。”
萧令则最后望了一眼那株小苗。
阳光落在它身上,叶子闪闪发光。
他弯起唇角。
“好。”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回屋里。
身后,小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玉坠和玉蝶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像有人在笑。
像有人在说:
“我们都在。”
“哪儿都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