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儿十六岁那年春天,定了亲。
对方是京中一户翰林家的公子,生得斯文白净,写得一手好字。第一次见面时,他紧张得把茶杯都打翻了,茶水洒了一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思儿笑得直不起腰。
“你怎么这么笨呀?”
公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思儿觉得他挺可爱的。
出嫁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思儿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镜子里的人美得像画一样。
忆儿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思儿,”她轻声道,“娘亲舍不得你。”
思儿从镜子里望着她。
“娘亲,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忆儿眼眶微红。
“好。”
梳完头,思儿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望着后园那株大树。
阳光落在树上,叶子闪闪发光。
“娘亲,”她道,“我想去跟鹤伯伯道个别。”
忆儿点头。
“去吧。”
思儿穿着大红嫁衣,来到后园大树下。
她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鹤伯伯,”她在心里说,“我要嫁人啦。”
大树轻轻摇了摇。
叶子沙沙响。
满树的叶子,都在轻轻颤动。
一片花瓣飘落,落在她的掌心。
玉色的,薄薄的,透明的。
花瓣上,有一行小字:
“念念在等你。”
思儿眼眶微热。
她知道。
念念一直在等她。
在梅林里,在那朵花里,在每一个梦里。
那天夜里,思儿做了一个梦。
梦里,梅林里的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盛。
月光如水,洒满整片梅林。
那株属于念念的小树苗,已经长到她的肩膀那么高了。
枝干上,开满了玉色的花。
每一朵花里,都有一点小小的、金色的光。
最大那朵花里,念念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思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念念。”
念念睁开眼,望着她。
“思儿。”
思儿伸出手。
念念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暖暖的。
“念念,” 思儿道,“我要嫁人了。”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
思儿望着他。
“你……你会想我吗?”
念念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会。” 他道,“每天都想。”
思儿眼眶发热。
“那我以后还能来梦里找你吗?”
念念点头。
“能。” 他道,“任何时候。”
“只要你来,我就在。”
思儿低下头。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
“念念,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念念愣住了。
“一起走?”
思儿点头。
“去人间,去我家,去陪我。”
“我不想一个人。”
念念望着她。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头。
“不能。”
思儿愣住了。
“为什么?”
念念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那里,归乡印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因为我是你种下的。” 他道,“我属于这里。”
“属于梅林。”
“属于归乡印。”
“属于每一个想你的人。”
思儿低下头。
泪水滑落,滴在掌心。
念念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思儿,” 他道,“别难过。”
“我虽然不能跟你走。”
“可我一直在。”
“在你心里。”
“在每一次你想我的时候。”
“在每一朵为你开的花里。”
思儿抬起头。
泪光中,她看到念念的身影渐渐变淡。
最后,化作一点玉色的光,飘向那朵最大的花。
落在花蕊里。
那朵花,开得更盛了。
思儿从梦中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大片。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
天已微明。
后园里,那株大树静静地立着。
玉坠和玉蝶在晨风中轻轻碰撞。
叮叮咚咚。
她低头,摊开掌心。
掌心里,多了一片花瓣。
玉色的,薄薄的,透明的。
花瓣上,有一行小字:
“我一直在。”
思儿眼眶发热。
她把花瓣贴在心口。
“念念,”她轻声道,“我也会一直在。”
“在心里。”
“在每一次想你的时候。”
那天,思儿出嫁了。
花轿从摄政王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思儿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后园那株大树。
阳光落在树上,叶子闪闪发光。
那枚玉坠和那只玉蝶,在风中轻轻碰撞。
叮叮咚咚。
像有人在说:
“思儿,要幸福。”
思儿放下帘子。
她轻轻握紧掌心。
那里,那片花瓣还在。
温温的,暖暖的。
她知道。
念念一直都在。
花轿渐行渐远。
后园里,忆儿站在大树下,望着那个远去的方向。
她已经是中年妇人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如水。
“鹤伯伯,”她轻声道,“思儿走了。”
大树轻轻摇了摇。
叶子沙沙响。
一片花瓣飘落,落在她掌心。
花瓣上,有一行小字:
“她知道回来的路。”
忆儿点头。
“我知道。”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
身后,阳光正好。
落在那株大树上,落在那枚玉坠上,落在那只玉蝶上。
落在那个叫做“归乡”的地方。
远处,梅林深处。
念念站在那株属于他的小树苗前,望着那个方向。
萧令则走到他身边。
“念念,”他道,“思儿走了。”
念念点头。
“嗯。”
萧令则望着他。
“你难过吗?”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摇头。
“不难过。” 他道,“她会回来的。”
“等她走完这一生。”
“就会来这里。”
萧令则微微一笑。
“是啊,”他道,“她会的。”
念念抬起头,望着那片无边的梅林。
望着那些数不清的石碑。
望着月光下闪闪发光的玉梅花。
“萧伯伯,” 他道,“等思儿回来的时候,我该送她什么?”
萧令则想了想。
“送她一朵花吧。”他道,“你开的那朵。”
“最大最漂亮的那朵。”
念念低下头,望着那朵最大的花。
花蕊里,有一点小小的、金色的光。
那是他自己。
也是他给思儿的礼物。
他轻轻点头。
“好。”
远处,人间。
花轿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思儿被人扶着下了轿,跨过火盆,走进大门。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家。
有鹤伯伯的大树。
有娘亲。
有念念。
她轻轻握紧掌心。
那片花瓣,还在那里。
温温的,暖暖的。
她微微一笑。
“念念,”她在心里说,“等我。”
“等我回来。”
“等我走完这一生。”
“等我走进那片梅林。”
“等我摘你送我的那朵花。”
风吹过。
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
仿佛在说:
“好。”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