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峰顶,狂风卷着碎石,呼啸着刮过残破的宫殿。
青石地面上,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和神兽利爪刨出的深沟,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玲子一行人背靠着背,站在平台边缘,个个伤痕累累,灵力几乎透支殆尽。
沈昱君手里的乌金刀卷了刃,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却依旧死死挡在玲子身前。
螭霄的黑龙鳞甲碎裂了大半,嘴角挂着金色的龙血,握着破妄剑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陆子涵的战斧崩了豁口,黄丽丽的法杖裂了细纹,赵爻力的巨盾上布满了爪痕,任雪的结界碎了一次又一次,脸色惨白如纸。
诸葛怀沙的罗盘早就摔在了地上,指针疯了一样乱转,再也测不出半分吉凶。
他们面前,是镇守登云台九万七千年的上古神兽风麒。
巨大的青鸾身躯遮天蔽日,青玉般的羽翼展开,几乎盖住了整座峰顶,金色的竖瞳里,满是睥睨众生的轻蔑。
它只是随意挥了挥翅膀,就将众人逼到了绝境,连螭霄拼尽全力的龙息,都没能在它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就凭你们几个?”
风麒扫了一眼这群伤痕累累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最后的轻蔑,连尖啸都懒得发出。
在它眼里,这些不过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让它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不。”
玲子摇了摇头,从众人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也被碎石划破了,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就凭我。”
话音落下,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掌心正中,一黑一白两道气流,从指缝间钻了出来。
像两条咬着彼此尾巴的蛇,旋转,缠绕,越转越快。
最终,在她的掌心,凝成了一枚缓缓旋转的太极图印。
黑白分明。阴阳交汇。
图印出现的那一刻,整座登云峰的灵力,全乱了。
不是暴动,不是失控。
是一种更深层的骚动。
就像地底的岩浆感知到了来自地心的脉动,天地间所有的元素灵力——金木水火土——全部在疯狂地向玲子的掌心汇聚。
风停了。
不是被蛮力压制的停。
是风自己,屏住了呼吸。
云散了。
漫天翻涌的乌云瞬间散尽,露出一片极蓝极透的天,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连空气,都不敢流动了。
整个登云峰顶,落针可闻,只剩下那枚太极图印旋转时,发出的极轻的嗡鸣。
风麒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两条竖线。
它死死盯着玲子掌心那枚小小的图印。
小到只有巴掌大。
可里面蕴含的东西,那种从本源层面碾压过来的毁灭性法则,让它全身的鳞片,
在同一时间,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战栗。
是刻在骨血里的,求生本能。
玲子的眼神无比坚定。
阴阳二项之力,在她掌心疯狂翻涌,带着她守护队友、守护人界的决绝心意,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阴阳二项,万物相生。
守护的心意,才是这股力量最本源的内核。
她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爆发的灵力,到底有多恐怖。
她只以为,这股力量,只是对风麒这等上古之物,有着天生的克制。
可风麒知道。
如果这一击落下来,它不会重伤,不会沉睡,不会被封印。
它会直接消亡。
从存在的根子上被彻底拔掉,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不会剩下。
“阴阳……生死……轮回……”
风麒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连带着巨大的身躯,都微微晃动起来。
它认出来了。
或者说,它血脉里最古老的那一部分记忆,替它认出来了。
这是开天辟地之初,就存在的本源法则,是连神明都要敬畏的轮回之力。
“你……你究竟……是谁?”
它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的高傲和轻蔑,只剩下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再说一遍。”
玲子又向前迈了一步。
掌心的太极图印,转速骤然拉高。
黑白两色的光芒交替闪烁,打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衬得她眉眼间的决绝,愈发耀眼。
“让开。”
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留任何缓冲的余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风麒的心上。
风麒的前爪,在宫殿的青石地面上,狠狠刨出两道深槽。
碎石飞溅,它庞大的身躯,在剧烈的矛盾中疯狂挣扎。
镇守登云台十万年,守门者的职责在灵魂里尖叫着,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可活了十万年的生存本能,却在疯狂嘶吼着,必须退,不退就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三步。
玲子离平台边缘,只剩三步。
再走三步,她就会踏上那道通往登云台顶端的符文悬空阶梯。
到那时,要么风麒主动让路,要么,她就把路,从风麒的身上踏出来。
两步。
风麒的羽翼,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青玉般的羽毛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慌乱的声响。
它活了近十万年,见过神魔大战,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无数天骄陨落,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到骨髓里。
一步。
玲子的脚尖,悬在了平台最后一块石板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万丈悬崖,和那道悬空的符文阶梯。
她掌心的太极图印,依旧在飞速旋转,没有半分要收起来的意思。
“等一下!”
风麒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里的高傲和不可一世,碎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玲子停住了脚步。
脚尖依旧悬在边缘,半步未退。
掌心的太极图印,还在稳稳地旋转,没有收。
她抬眼看向风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通了?”
风麒沉默了很久。
它那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玲子的脸。
盯了足足十秒。
眼底翻过无数种情绪,震惊、不甘、困惑、挣扎,还有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褪去。
最后剩下的,是释然。
“你来自人界?”它终于开口,问道。
“对。”玲子应声。
“姓轩辕?”
“对。”
风麒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山风再次吹起,却不敢靠近玲子半步,只能绕着风麒的羽翼,发出呜咽的声响。
当它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攻击性。
它缓缓收拢了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身上青色鳞片的冷硬光泽,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庞大的身躯,重新俯了下去,巨大的头颅,一点一点地,朝着玲子的方向,低垂下来。
前肢折叠。
脊背弯曲。
它在行礼。
一头镇守了登云台将近十万年的上古巨兽,对着一个二十一岁的人界姑娘,行了一个最标准、最虔诚的臣服大礼。
“旧主离开的时候,留过一句话。”
风麒的声音,不再从喉咙里发出,而是直接烙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精神深处。
声音苍老,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
“他说,当人界的轩辕后人,拥有阴阳二项之力,踏上登云台……”
“此人,便是异界新君。”
它缓缓抬起头。
金色的瞳孔里,只映着玲子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它庞大的身躯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它的目光里,只有全然的虔诚,和终于等到归宿的安稳。
“吾,风麒,镇守登云台。”
“九万七千年。”
“终于等到了。”
它的话音落下,身后的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登云峰顶,死一般的寂静。
陆子涵的嘴张着,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口型,就那么凝固在了脸上,手里的战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浑然不觉。
黄丽丽死死抓着赵爻力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诸葛怀沙的罗盘,第二次掉在了地上,这一次,连指针都摔飞了出去。
任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她脚边的白狐,却自己乖乖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做出了最温顺的臣服姿态。
沈昱君手里的乌金刀,缓缓垂了下去。
刀尖杵在地面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玲子的背影。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人界调研局的训练场上。
那时候的玲子,刚开始尝试使用灵力,不小心炸了半面墙,自己被冲击波弹出去三米远,坐在地上揉着屁股,气鼓鼓地骂自己笨。
那时候,他站在她身后,笑着伸手拉她起来。
现在,他依旧站在她身后。
可站的位置,早就不一样了。
这个姑娘,已经长成了能撑起一片天,心意坚决的人。
她能让上古神兽俯首称臣,面对强大的对手也能坦然自若,不是依靠她意识里的螭霄,或者其他任何人。
他的眼底,泛起了温柔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风麒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它的身躯压得更低,前额,完完全全地贴上了冰冷的石面,行了一个最极致的臣服大礼。
“参见——”
“——新君。”
两个字,顺着山风,传遍了整座登云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