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演武场重新归于寂静。
沐灵瑶站在原地，目送着季雨竹的背影远去，直到那身影彻底被漫天飞雪吞没。她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古云立在她身侧，同样沉默，如同一座永不移动的雕塑。
飞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很快便积起薄薄一层。但那些雪花在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便无声地消融——不是融化，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时间缓缓流逝。
一息、两息、三息...
约莫半炷香后，沐灵瑶终于动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演武场四周——那片灌木丛，那几棵老松，那几座废弃的屋舍，那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岩。她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寸空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确认没有任何窥视的气息后，她才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思庄主。
思庄主静静地站在三丈之外，白衣白发在风雪中飘动，如同雪中仙子。她的神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冰寒中带着柔和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沐灵瑶，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沐灵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
“思庄主，”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您想要怎样的比试？”
思庄主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请...全力出手。”
全力出手。
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沐灵瑶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看着思庄主，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认真的。而思庄主同样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
两人对视片刻。
然后——
沐灵瑶动了。
不，准确地说，她身上的气息动了。
那是一股凝实到极致的杀意。
没有前兆，没有预演，没有一丝一毫的酝酿。那股杀意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从沐灵瑶体内涌出，如同沉睡万年的远古凶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杀意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质的攻击都更加可怕。它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席卷整个演武场！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飞雪都仿佛停滞了，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而思庄主，就站在那股杀意的正中心。
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恐惧。她的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躲避，想要逃离——但她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四肢，僵硬了。
呼吸，停滞了。
心跳，几乎要停止。
那股杀意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她的身上，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可怕的是，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种恐怖的存在凝视，那种凝视穿透了她的肉身，穿透了她的修为，穿透了她所有的防御，直接落在她的灵魂深处！
只是一瞬间。
仅仅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那股杀意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但就是这一瞬间，思庄主已经浑身冷汗淋漓。
她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身体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上，瞬间凝结成冰。她的四肢酸软无力，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她抬起头，看向沐灵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今年多大？”
沐灵瑶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杀意不过是幻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让思庄主感到一阵心悸。
“年龄，”沐灵瑶轻声道，“无法衡量我的实力。”
她说着，右手轻轻抬起。那根古朴的木棍再次出现在她手中——就是之前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仿佛随手从路边折下的木棍。但此刻，在思庄主眼中，那根木棍已经完全不同。
木棍上，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之力缓缓流淌。那生命之力翠绿欲滴，蕴含着勃勃生机，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神清气爽，仿佛置身春日森林。
沐灵瑶轻轻一挥，那股生命之力便化作一道柔和的绿光，飘向思庄主，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绿光入体，思庄主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那力量所过之处，酸软的身体迅速恢复，颤抖的四肢重归稳定，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不过几息之间，她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
但她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看向沐灵瑶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之前的审视和试探，而是带着几分敬畏，几分了然。
“上古神族...”她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怪不得，怪不得...”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沐灵瑶看起来如此年轻，却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为什么她面对落雪山庄时始终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竟然是上古神族！
思庄主心中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沐灵瑶身后的古云。
那个从始至终沉默不语、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男子，此刻静静地站在风雪中，如同一尊石像。他的面容普通，气息普通，甚至连修为都感知不到——若非一直站在沐灵瑶身后，思庄主甚至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此刻，思庄主看着他，心中却涌起一股比面对沐灵瑶时更加强烈的忌惮。
那是一种本能。
一种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
沐灵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轻声道：“我夫君的实力，远在我之上。思庄主...还是不要想了。”
远在她之上。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思庄主脑海中炸响。
她怔怔地看着古云，看着那个如同普通人的男子，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受教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今日一战，让我明白了天外有天。”
她对着沐灵瑶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我先回去了。少谷主...请自便吧。”
说罢，她脚尖轻轻一点地面。
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花，飘然而起，向着山庄深处掠去。她的身法依旧轻盈，依旧飘逸，但不知为何，那背影却带着几分萧索，几分落寞。
沐灵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了，”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解决一个事。”
她转过身，看向古云。古云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沐灵瑶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中飘落的飞雪，喃喃道：“然后该下一个了...真不让人省心。”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演武场上。
只留下漫天飞雪，依旧纷纷扬扬，无声飘落。
夜晚，落雪山庄。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亭台楼阁，廊腰缦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如同一幅水墨画卷。但从那些空置的屋舍、荒废的院落、破败的廊道可以看出，这座山庄早已不复当年的辉煌。
据宫白虞所说，如今落雪山庄只有五人——思庄主和她四个弟子。空余的房屋极多，足够给每个人安排一间单独的房间。
晚饭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
季雨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出神。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一口也没有喝。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宫白虞那句突如其来的“驸马”，叶琉璃躲避的目光，她抱住白柒时流下的泪水...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解决，而是不知从何解决。
另一间房中，忆颜欢已经呼呼大睡，毫无心事。
南宫宇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狱光裂岩刀横放在膝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但眉头却微微皱着，似乎在想些什么。
而叶琉璃的房间——
灯还亮着。
叶琉璃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烛火。她已经脱去了流火霓裳，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素色长裙。长裙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穿在她身上，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显然之前哭过。但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
夜色越来越深。
突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叶琉璃的身体微微一僵，警惕地看向门口。
“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沐灵瑶的声音。
叶琉璃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到门口。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了一眼。
门外，沐灵瑶静静地站着，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她看着门缝中露出的那只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亲切。
叶琉璃这才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神情有些复杂，看着沐灵瑶，轻声道：“大姐，你怎么来了？”
沐灵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惜，几分了然。片刻后，她轻声道：“进去说？”
叶琉璃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沐灵瑶走进房间，径直走到茶桌前坐下。她右手轻轻一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便凭空出现在桌上。茶壶是紫砂的，壶身温润，散发着淡淡的茶香。配套的两个茶杯，同样精致。
叶琉璃关上门，走到茶桌前，在沐灵瑶对面坐下。她看着那壶茶，又看看沐灵瑶，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大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沐灵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提起茶壶，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清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她端起自己那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叶琉璃。
“给你解解心结。”她轻声道。
叶琉璃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避开沐灵瑶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倔强：
“大姐，我没什么心结。”
沐灵瑶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那你跟季雨竹呢？”
叶琉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沐灵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良久，叶琉璃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可不对。”沐灵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打趣，“前段时间还打情骂俏的，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叶琉璃的脸微微一红，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沐灵瑶看着她，继续道：“你再没关系，他可就当别人的驸马了。”
叶琉璃的身体再次一僵。
她抬起头，看向沐灵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
沐灵瑶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是轮回宝术的原因吗？”
叶琉璃的肩膀微微一颤。
沐灵瑶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继续道：“雨竹跟我说过，轮回宝术能够看到前世过往，甚至前几世。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前几世，也跟雨竹有关系吧？”
叶琉璃沉默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