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抓住她衣服的手骤然脱力，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顺着夏如棠的身体滑倒在地，瘫在报亭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苏云的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破旧的天花板。
夏如棠皱眉，她手臂还保持着半抬的姿势。
她的目光从苏云诡异的脖颈角度，移到自己刚才作为支点的手臂。
然后再落到那个依旧酣睡，对刚刚发生在咫尺之间的生死一线毫无所觉的女婴们脸上。
因为怕女婴哭闹引来敌人，所以夏如棠报亭外，追兵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她没有时间细究。
不是她预想中的制服，而是在对方诡异的主动配合与搏斗的混乱角力中，酿成了致命的意外。
夏如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
她迅速将苏云的尸体拖到报亭外，用废弃的报纸和破帆布草草掩盖。
不能让追兵发现尸体，更不能让他们发现婴儿藏在这里。
所以她必须立刻出去，引开他们。
夏如棠的叙述停了。
值班室里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
两名公安听得全神贯注，年轻的记录员笔尖停顿，年长的郑公安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郑姓公安缓缓开口，字斟句酌，“苏云并非单纯想用婴儿威胁你带她走，而是蓄意寻死？”
“并且设计让你在阻止她的过程中，意外地成了结束她生命的人？”
“从她最后主动将脖颈送入我臂弯的动作，以及那个表情来看，我认为是的。”
夏如棠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她害怕落入邹应权背后的人手中，可能更害怕活着接受审判，说出一切。”
年轻公安忍不住问，“为什么当时不立刻报告？”
“当时情况紧急，追兵在即，首要任务是保证婴儿安全和抓捕主犯。”
“如果当场报告苏云死亡，且死因与我有关，势必会引起现场混乱，甚至可能让邹应权等人趁机反扑或逃脱。”
夏如棠直视着两位公安，“我原本打算在提交的详细报告里，完整说明此事。”
两名公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如棠的解释合乎逻辑，也与现场战士描述的夏如棠从报亭方向冲出引开追兵的时间点吻合。
苏云的尸体被发现时，掩盖得仓促，符合紧急情况下的处理。
“夏如棠同志。”
郑姓公安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你的陈述我们记录了。”
“但苏云的死因事关重大，涉及一条人命，且你作为直接关系人，在事后未能第一时间主动说明，程序上存在瑕疵。”
“我们需要对你进行更正式的询问，并可能需要你配合进行现场动作还原。”
“同时，部队方面也会介入联合调查。”
“在这期间，可能需要你暂时停止其他任务，配合调查。”
“我理解，也会全力配合。”
夏如棠站起身，身姿笔挺，“但我有一个请求，苏云临死前提到，她知道邹应权上面还有人，知道赃款去向，以及以往被贩卖孩子的一些线索。”
“无论她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些，这些信息很可能都是真的，而且至关重要。”
“调查苏云的死因固然重要，但追查整个贩卖网络，解救可能还在危险中的孩子，更是刻不容缓。”
郑公安深深看了她一眼：“放心，两条线都会查。”
“邹应权等人正在接受突击审讯，你提供的登记册是重大突破口。”
“至于苏云提到的这些……如果属实，”他顿了顿，“她的死，恐怕只是这潭浑水泛起的第一个涟漪。”
“这案子，深得很。”
夏如棠点了点头。
她望向窗外军区医院静谧的院落，目光却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更深处盘根错节的黑暗。
苏云用这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死去，究竟是想掩盖什么？
还是想用她的死，揭开什么？
两名公安前脚刚离开，走廊便传来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沈从容。
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
跟在沈从容身后的赵云庭眼底满是担忧，”没事吧？”
夏如棠摇头，“没事。”
沈从容看向夏如棠，“市局的同志刚走？”
“是。”
夏如棠没有隐瞒。
赵云庭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静谧的院落，又回头看向夏如棠，“我们都听说了大致情况。”
“苏云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夏如棠再一次复述。
沈从容听完，没有过过评价，“详细过程，报告里写清楚。”
“在，说说你的判断。除了已经发现的，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夏如棠略一沉吟，选择直言，“政委，我认为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登记册上的代号丙寅-03对应的婴儿被送往三号码头，还有其他类似的代号和地点。”
“苏云临死前声称，这个人口贩卖的组织邹应权只是核心之一，上面还有人。”
“上面的人？”
沈从容:“有具体指向吗？”
“苏云没来得及说。”
“但邹应权能在军区医院经营多年，且这件事情涉及保卫后勤多个环节，如果背后没有更强大的保护伞或者利益链条，他绝对不敢这么猖狂。”
赵云庭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可能涉及更高层级，或者更复杂的经济往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夏如棠点头，“另外，苏云还提到她知道以前几个被卖到外省孩子的可能下落。”
“这说明他们的贩运网络可能是跨区域的。”
“三号码头，或许就是一个中转节点。”
沈从容脸色更加严峻。
他沉默片刻，看向赵云庭，“老赵，你怎么看？”
赵云庭这才发表意见，“夏如棠同志的分析有道理。”
“案子发生在医院，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必须彻查到底，无论涉及谁。”
赵云庭看向夏如棠，目光温和却带着提醒，“你现在是直接当事人，苏云的死因调查尚未结束。”
“接下来的深入侦查，你恐怕不宜再接触。”
“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程序和纪律的要求，也是对你的保护。”
夏如棠迎上他的目光，“我会全力配合调查。”
沈从容点点头，“你的请求，组织上会考虑。”
“当务之急，是对邹应权等人的审讯要加大力度，撬开他们的嘴。”
“另外还需要顺着登记册和三号码头这条线，联合地方公安甚至可能需要的其他部门，深挖下去。”
“我们会督促警方尽快核实并寻找以往可能被拐卖婴儿的下落，这是对人民群众的交代。”
沈从容看着夏如棠，“你的报告，尽快提交。”
“关于苏云的部分，务必客观详尽。”
“组织相信你的忠诚和判断，但一切要讲证据，讲程序。”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明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整，这边的后续你不用跟进了，这边有人接手。”
“是。”
沈从容临走前看了赵云庭一眼。
赵云庭颔首，“我待会儿送她回大院，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