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薛虎臣又来到张文昌办公室。
推开张文昌办公室门的时候,张文昌正在给南陵县委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张文昌用手掌捂住话筒,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张文昌对着电话说:……振华同志啊,我是张文昌。对对对,没什么大事,就是下个星期,我想去南陵看看。对对对,我听底下同志反映,南陵这几年干得不错,我想去实地看一看。不打招呼,不扰民,轻车简从。你不用专门陪,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是下去转一转……
薛虎臣坐在沙发上,听着张文昌这几句话,心里暗暗佩服。
高明。
太高明了。
这一看看两看,看到徐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文昌放下电话,转头看着薛虎臣,笑了:老薛,下星期,我亲自去一趟南陵。
薛虎臣点头:张书记,您去南陵,要不要我陪您一起?
张文昌摆了摆手:你不去。你去了,唐振华立刻就明白——张文昌是为徐慎来的。你不去,他才摸不透我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薛虎臣笑了:张书记高明。
也不是高明,张文昌摇了摇头,是没办法。老薛,你应该也明白一个道理——真正要动一个人,动静越小越好。大张旗鼓去调一个人,那个人还没到任,就已经被人钉在靶子上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薛虎臣的肩膀:你那份名录,写的很好。但有一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种东西,以后不用再给江玉同志送了。
薛虎臣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文昌。
张文昌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那种客气了。
薛虎臣沉默了三秒钟,站起身,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张书记,我明白了。下不为例。
薛虎臣退出办公室,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一阵凉意。
组织部长,终究还是书记的组织部长。
他在组织系统干了半辈子,自以为已经是个老狐狸。
今天这一天,还是被张文昌这个老狐狸,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几天后,南陵县县委大院。唐振华正握着钢笔在一份乡镇路网改造报告上圈画。
他刚批完“同意立项”四个字,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唐振华下意识抬头,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件深灰色中山装,背着手,目光平和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他脸上。不是别人,正是临海市市委书记张文昌。
“张书记?!”
唐振华噌地一下站起身,他几步迎上去,手在衬衫下摆蹭了蹭才伸出去,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讶,“您怎么今天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到县界去接您啊!”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外宾。”张文昌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语气随和,带着点老熟人的随意,“顺路过来看看,上次说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我进你这县长办公室坐一坐?”
“欢迎欢迎,哪能不欢迎!”唐振华连忙侧身让开位置,转头就冲外面喊,“小李,快泡茶!”
秘书小李慌慌张张跑进来,见了张文昌也是一愣,赶紧点头问好,转身去忙活茶水。
张文昌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南陵县行政区划图,又看了看桌上摞得老高的文件卷宗,笑着道:“振华啊,你这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朴素是好事呀。”
“习惯了,办公的地方,能用就行。”唐振华陪着坐下,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和张文昌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早些年他在市府办当副主任,是前市委书记袁立春一手提起来的门生,那时候张文昌是临海市市长,同处一个大院,开会、汇报、陪同调研,低头不见抬头见。当年南陵县班子调整,缺个能扛事的县长,是袁立春点了他的名,张文昌也在常委会上投了赞成票,他这才二话没说,就来了当初这经济垫底的南陵县。
按说市委书记下县调研,提前三天就得发通知,县里要安排路线、准备汇报材料。上次张文昌刚打了一个电话说要来,今天就悄无声息地直接闯到他办公室来,绝不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
心里揣着疑问,唐振华面上却丝毫不露,先拉着家常:“袁老最近身体还好吧?前阵子我去市里开会,想过去拜访,听说他去外地疗养了。”
“还不错,比在市里精神多了。”张文昌接过小李递来的茶杯。
唐振华顺势欠了欠身,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的试探,“张书记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指示?要不要我通知县委那边,把班子成员都叫来,给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
张文昌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杯沿:“不用兴师动众,我今天找你,就是说件小事。”
唐振华的心微微一提,面上笑得更谦和:“您说,我听着呢。”
“前阵子南陵县报上来的年轻干部名单,我看过了。”张文昌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唐振华脸上,“整体还行吧,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我想着,跟你商量商量,从你们县里再抽一个人,放到市里来培养。”
唐振华心里“咯噔”一下。张文昌说“差点意思”,不是真觉得名单不行,是名单里没有他想要的人。
脑子里飞快一个身影瞬间跳了出来——徐慎。只是唐振华没想到,张文昌会盯上徐慎,更没想到,这位市委书记会亲自跑这一趟。
他心里瞬间警铃大作,面上却装作思索的样子,顺着话头道:“原来是这事。组织上要调人,我们县里肯定服从。张书记您看上哪个人了?南陵县绝不二话,服从组织意愿。”
张文昌哪里听不出来,他笑了笑,也不绕圈子了,直截了当:“我要的人,是徐慎。”
“徐慎?”
唐振华像是刚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张书记,徐慎确实能干,可他……他刚提副县长才两年多,现在手里还攥着好几个关键项目,这时候调走,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不想放。
张文昌摇了摇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振华,我知道徐慎是你手里的得力干将,你舍不得。我今天亲自来,就是知道你难开口,所以跟你掏掏心窝子。”
“现在临海市是什么局面,你心里应该有数。国企改制到了最要命的关口,稍有不慎就出乱子;招商引资上面压了硬指标,周边的江州、湖州都在抢外资、抢项目。那边都是年轻干部冲在前面,我们临海市那帮老同志,稳是稳,冲劲不够。省里三令五申要干部年轻化,要敢用新人、用能人,临海这边缺人,缺得厉害。”
唐振华默默地听着,他知道张文昌说的是实话,临海市这两年经济增速放缓,压力全压在这位一把手身上。可道理是道理,难处是难处,徐慎要是走了,他南陵县的半壁江山都像缺了根柱子。
“张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唐振华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开始走交心的路子,“您还记得不?五年前,南陵县班子瘫了半套,县里乱成一锅粥。那时候我在市府办坐办公室,是您和老书记找我谈话,说南陵缺个能实干的领头人,问我愿不愿意下来。我当时二话没说就卷铺盖来了。”
他抬眼看着张文昌,眼神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恳切:“这五年南陵怎么过来的,您都看在眼里。工业基础几乎为零,财政收入靠农业税。我刚来那两年,天天蹲在乡镇,跑项目跑资金,头发白了一半。直到徐慎过来,这样的局面才有所缓解。”
说到这里,唐振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瞒您说张书记,我这两年能睡个安稳觉,全靠有徐慎帮我顶着。现在您要把他调走,我这边……真有点拆了顶梁柱的感觉。您看能不能再考虑考虑,县里年轻干部还有不少,我再给您挑两个更合适的?”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唐振华也知道和张书记不能打太极,不能硬顶,是摆事实、讲旧情,站在老部下的角度跟老领导诉苦求情,既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可张文昌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他缓缓摇了摇头:“振华啊,你的难处我懂。可你得换个角度想——徐慎二十七岁就干到副县长,能力是够了,可眼界和格局还不够。放在南陵县,他就算接了你的班,也只是管一个县的摊子。到了市里呢?给他放到发改委或者经委,接触的是全市的产业布局,对接的是省里的资源,那是多大的舞台?”
他看着唐振华,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是他的老领导,是他的伯乐。真为他好,就不能总把他拴在自己身边。年轻人,就得放到更宽的地方去摔打,才能长成参天大树。你当年不也是从下面一步步走上来的?老书记要是一直把你留在市府办,你能有今天的历练?”
唐振华一时语塞。他没法反驳,因为张文昌说的是官场最朴素的道理——人往高处走,作为领导,不能耽误下属的前程。真要是硬拦着徐慎不让走,传出去,倒显得他唐振华心胸狭窄,耽误年轻人前途。
可他还是不甘心,又试着退了一步:“张书记,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徐慎手上那几个项目真的是关键期。他这一走,接手的人不熟悉情况,工作肯定要断档,前期那么多投入,说不定成果就要大打折扣。南陵底子薄,折腾不起啊。”
张文昌听完,脸色微微沉了沉,目光平静地看着唐振华,话却说得重了几分:“振华,听你这么说,我倒要质疑一下南陵县的干部队伍建设了。县里上上下下几十个科级干部,各局办、各乡镇那么多人,离了徐慎就不转了?工作就干不下去了?”
这不是疑问,是敲打。
作为市委书记,张文昌这话的分量很重——如果一个县离了某个副县长就玩不转,那只能说明县长无能,说明干部梯队建设一塌糊涂。
唐振华心里一凛,瞬间就明白了。
徐慎,他是留不住了。
张文昌亲自登门,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跟他打招呼的。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人是肯定要调走的。他刚才那些求情、那些诉苦,张文昌都听了,也给了他台阶,要是再不识趣,那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拎不清轻重。
心里念头百转,唐振华脸上的迟疑慢慢褪去,反而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才缓缓开口:“张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眼界窄了,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不瞒您说,我心里早就打好算盘了。徐慎这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料。我本来想把他再留个两三年,在副县长位置上磨一磨性子,积累点资历,等再过几年,就让他接我的班。您算算,他今年才二十七,再过十年也才三十七,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他在,南陵县这十年就能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工业搞起来,农业搞出特色。到那时候,我也能踏踏实实退下来,也算给南陵老百姓留个好底子。”
“不过话说回来,组织上需要他,是他的荣幸,也是南陵县的光荣。”唐振华话锋一转,姿态放得很端正,“市里的大局为重,这个道理我懂。徐慎调去市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这个当老领导的,也替他高兴。”
他知道事已至此,强留毫无意义,反而会坏了印象。不如顺势做个顺水人情,既落个顾全大局的名声,也能为徐慎再求一份关照。
果然,唐振华紧接着就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就是徐慎到了市里,在您眼皮子底下,还请张书记多提点、多担待。该压担子就压担子,他扛得住;要是犯了错,您也别客气,该骂就骂。只是……还望您多给他点机会,让他能放开手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