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
蛇凶兽——
现在是小青——
成为了他的另一双眼睛、另一对耳朵。
她所看到的、听到的,他都能同步感知到。
他不能用语言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但那种意念的连接比语言更直接,念头一动,她就能接收到。
吴心想了想,心中动了一个念头:
小青。
他指了指她,又比了一个字的口型,像是在告诉她,这是她的新名字。
女孩竖瞳微微闪了闪,然后弯了起来,像两个月牙。
她点了点头,用生涩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小青。
树洞里的青绿色光芒忽然亮了一下。
榕树的主干上,那张苍老的面孔再次浮现出来,气生根轻轻摆动,像是在引起众人的注意。
大壮、鼠女和吴心同时抬头,连小青也转过身,竖瞳注视着树干上那张树皮脸。
榕树大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缓慢,像是地底深处的回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年轮的重量:
你们……帮我一个忙。
鼠女警觉地站起来,挡在大壮身前:
什么忙?
榕树大妖的声音不急不缓:
这山中有一处秘境,五十年一开,如今正是时候。秘境深处有一物,名为鲛珠。你们替我取来,我便送你们平安穿过黑风山脉,再将此洞中的榕树精华赠你们一份。若你们答应,现在便可从树根下过去,绕过合欢宗的耳目,直达秘境外围。
鼠女盯着树皮脸,没有立刻回答。
吴心握紧了匕首,也没有动。
大壮倒是坐直了一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咕哝道:
这买卖听着不亏。反正咱们也是要穿过这山,顺路的事,总比去招惹那些宗门弟子强。
鼠女没说话,但她看着树洞里那层青绿色的苔藓,又看了一眼已经化形的小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榕树大妖的枝条又摇了摇,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秘境要开了。
消息已经传出去半年,整个南域有头有脸的宗门都派了人来。
黑风山脉主峰脚下那块平地,平日里连野猪都不爱来,这几天人满为患。
飞舟在天上排队降落,御剑的弟子们挤成一团,为了谁先落地的事互相瞪了半个时辰。
地面上更是热闹,各宗各派的旗帜插得到处都是,颜色花花绿绿的,远远看去像一片打翻了的染料铺。
最中间那片空地,自然留给了南域最强的几家。
青天宗占了一块,合欢宗占了一块,御兽宗、长生殿、天门宗、筑透门、古天派各自划了地界,像一群野狗在墙根下撒尿圈地。
小一些的宗门只能见缝插针地挤在旁边,被大宗的弟子们斜着眼看。
互相有仇的宗门更是恨不得把帐篷扎到对方鼻子底下——
你瞪我一眼,我哼你一声,空气中火花带闪电,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炉丹宗和泉那宗因为十年前一炉丹药的归属结过梁子,这回帐篷面对面扎着,隔着一片空地互相翻白眼。
丕德宗和福德派这两家同气连枝,一直跟义达派不太对付,三家帐篷呈三角分布,弟子们坐在门口互相瞪眼。
青天宗那边阵仗不小。
白家这回几乎倾巢出动了。
大长老白过雪带队,她是个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妇人,筑基后期修为,在青天宗待了快六十年,资历比现任掌门还老。
她身后站着白家大少爷白天,青天宗内门大师兄,二十七八岁,筑基初期,一张脸白净得像刚从面粉袋子里捞出来,跟谁说话都不正眼看人。
旁边是二小姐白如烟,内门大师姐,一身白裙,眉眼秀丽但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地上从来不落人身上。
再后面就是白家家主白来了,筑基中期,捻着下巴上那几根短须,环顾四周,目光在各种旗帜和帐篷之间扫来扫去。
师爷白驰缩在白来身后,兜帽戴得低低的,不像来探秘的,倒像来偷东西的。
白展雄走在最后面,脸上还带着那天被打的淤青,嘴撇着,看谁都不顺眼,但回头一看白如烟的脸色,又赶紧把脖子缩了回去。
白家的长老们和青壮年弟子们跟在后面,一个个背着大包小包,像是要出门过年一样。
合欢宗那边浩浩荡荡来了三十多人。
圣子侯大斌走在最前面,筑基中期,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阴柔,嘴角的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他身后跟着候梓——
就是榕树底下那个虐蛇的倒霉蛋。
候梓的脸还肿着,左脸颊高高鼓起,上面印着清晰的五指印,鲜红鲜红的,跟烙上去似的。
他用袖子遮着脸,缩在侯大斌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谁都像是在找人报复。
候梓这个人欺软怕硬惯了,今儿看到青天宗那边人多势众,便悄没声地往侯大斌身后又缩了缩。
御兽宗那边带来了一头用铁链拴着的巨蜥,趴在地上吐着信子,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长生殿的修士们穿着白衣服,一个个仙风道骨,但你仔细一看就发现他们袖口底下都藏着一排小玉瓶,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没人敢问。
天门宗的掌门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虬髯大汉,声如洪钟,说话的时候整片空地都能听见。
他跟筑透门的门主相互看不顺眼——
上回在某个小秘境里,天门宗的人抢了筑透门看中的一株草药,从那以后两家人见面就要阴阳怪气一番。
此刻那大汉正叉着腰,斜眼瞥着筑透门的方向,嘴一撇:
有些人啊,带那么多锄头铲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修路呢。
筑透门门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子,闻言也不甘示弱,摸了摸袖口里的乾坤袋:
带锄头怎么了?总比某些人空着手来,见了宝贝拿嘴啃强。
两家人正要开嘴仗,古天派掌门咳了一声:
诸位,秘境开启在即,还是先把封印打开要紧。有什么恩怨,进去再说。
这话听着像劝架,但最后四个字进去再说说得轻飘飘的,分明是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各路人马互相看了看,虽然互相还是不顺眼,但这一句倒是个台阶,大家只好哼了一声,各退一步。
白过雪站了出来。
她辈分高、资历老,各宗各派哪怕心里不乐意,面子上也得给几分。
她看了看四周那些帐篷、旗帜、巨蜥、锄头和绷着脸的长老们,没什么长篇大论,只是招手示意。
各宗各派的头领们陆续出列,站在主峰脚下的石壁前。
这一站的阵容倒是整齐:
白过雪站在正中央,左边是侯大斌,右边是御兽宗的宗主,再往两边依次排开,天门宗的虬髯大汉、筑透门的瘦小老头子、长生殿的白衣修士、炉丹宗和泉那宗的两位长老,还有十几个中小宗门的掌门、帮主、老大,一排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篱笆墙。
开始吧。
白过雪说。
各人同时出手。
几十道灵力轰在那面平平无奇的石壁上,像几十条不同颜色的蛇同时钻进了同一面墙。
石壁先是纹丝不动,然后嗡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裂缝越来越大,像一个正在被撬开的巨蚌。
里面是黑色的、不停旋转的旋涡,呼呼地吸着外面的空气,几顶离得近的帐篷被扯得猎猎作响,差点飞起来。
门开了!冲——
不知道是谁喊的第一声。
石壁上的黑色旋涡一稳定,最先冲上去的是几个散修,连宗门都没有的那种,像泥鳅一样从大宗的弟子缝隙中钻了出去,一头扎进了旋涡里。
他们的身影一触碰到黑色的涡旋,就像墨水滴进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大宗弟子们哪能让人抢了先?
天门宗的虬髯大汉一脚踢在自己弟子的屁股上,把最前面的几个踹进了门里。
筑透门的瘦小老头子不甘示弱,一挥手,身后十几个弟子像一群蚂蚁一样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掏家伙,锄头、铲子、撬棍,应有尽有。
合欢宗的弟子们也不慢,侯大斌一甩袖子,候梓和身边的几个弟子就立刻往前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往门里挤,有几个差点在门口绊倒。
御兽宗那边更热闹,几个弟子骑着各自的灵兽冲了过去,其中一头巨蜥挤在门口时卡住了,屁股露在外面,甩着尾巴嗷嗷叫,旁边的人赶紧上去连推带踹,把它硬塞了进去。
那场面实在算不上体面——
各宗各派的弟子们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像一群急着上船逃难的灾民。
有人踩着别人的脚,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连法器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糊里糊涂地被卷了进去。
青天宗的队伍倒还算体面。
白过雪按着顺序把弟子们送了进去,白天一甩衣袍,迈着沉稳的步子第一个走了进去,后面跟着白如烟。
白展雄跌跌撞撞地跟在人群末尾,白来叮嘱了好几句不要乱跑找到你大哥云云,白展雄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面上写着几分发虚,但最终还是被身后的弟子簇拥着挤进了门。
旋涡吞掉了最后一个弟子的衣角,山门缓缓合拢,石壁恢复了原样。
空地上只剩下一堆帐篷、旗帜和几个坐在原地喝茶的老头——
各宗的护道长老们等着把弟子接出来,此刻正悠闲地喝茶嗑瓜子,像是来春游的。
天门宗的虬髯大汉和筑透门的瘦小老头子甚至带了棋盘,在自家帐篷门口摆开了阵势,一边下棋一边互相瞪眼。
合欢宗这边一个长老拿着一把蒲扇,靠在飞舟旁边乘凉,嘴里还哼着小曲,旁边的御兽宗长老则给灵兽梳毛,巨蜥舒服得直哼哼。
而在大榕树的树根底下,另一道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那是一道从树根下渗出的青色光门,和主峰石壁上的黑色旋涡完全不同,安静得像是一条地下河的出口。
大壮、鼠女、吴心和小青,在榕树大妖的气生根轻轻一推下,一个接一个地踏了进去。
光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树根恢复了原样。
榕树洞里恢复了安静。
那张苍老的树皮面孔缓缓闭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吴心只感觉天旋地转,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只能本能地闭上眼睛抱着脑袋,任由光门将自己传送。
呼~
突然的风吹过,夹杂着大量的黄沙,打在吴心的皮肤上,痒痒的。
噗呲~
他只感觉脚底下一软,随后便觉得自己终于“脚踏实地”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虽然他的视力极其不好,但不妨碍他睁开眼睛。
而在他那朦胧的视觉里,看到了让他都觉得失望的景象:
漫天黄沙在狂风中肆虐,周围的空气起码有50°以上!
这里,是一片沙漠!
而且是黄沙遮住视线、狂风掩盖听觉,就算吴心能说话,一张嘴巴就会吸入大量的沙尘!
没错,吴心仅仅落地不到一分钟,他就已经变成了“沙人”!
不过,这只是对正常的修士来说。
吴心不视(视力极差)、不闻(没有听觉)、不语(无法说话),本就已经适应了这样恶劣的环境。
加上蛇形匕首是他的“眼睛”,虽然在黄沙漫天的沙漠中探查能力大大减弱,但也能查探方圆500米范围。
这范围内,一切都被吴心通过匕首感知到,除了防止黄沙入口和被黄沙掩埋这两个,其他的他完全不用担心。
嗡~
匕首在空中突然震动起来!
之前吴心还能通过小青来感知,现在他才发现,这联系居然断了。
看来,小青距离他非常远。
而蛇形匕首,却像是感知到了小青的位置,发出嗡鸣,示意吴心跟上。
吴心早就和蛇形匕首心意相通,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只不过,这里的沙子实在太软了。
吴心每每踏出一步,脚就会深深陷入沙子当中,拔出来又要一段时间。
匕首发出不满的嗡鸣!
吴心眉头一皱,用力向上一跃,整个身子出来了。
他运转灵力于脚下!
嘭~
脚下仿佛长了一块巨大的脚蹼,这次不再陷进去。
他趁着沙子不注意,快速踏出第二步!
嘭嘭嘭~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频率越来越快,吴心像离弦之箭一样,消失在茫茫的黄沙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