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推门回到自己那间客房时,屋内仍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月光已偏西,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片菱形的白。
他反手正要闩门,动作忽然顿住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将那身华贵的云锦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就站在方才她跃窗离去的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双冷厉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真叫龙傲天?”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龙家的人?”
龙家。
这两个字一入耳,尹志平心中便是一动。保龙一族有四大家族——龙家和虞家齐名,这女子一开口便点出龙家,绝非寻常江湖中人。
但此刻他顶着“龙傲天”这个假名,便该有配得上这个名字的气度。
于是他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方才抬眼看向那女子。
“在下正是龙家少主。”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龙傲天——这名字确实有些托大了。但他并非一时兴起。他也在心中反复权衡过:此刻的蔡州城正值金国覆灭的前夜,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南宋的细作、蒙古的探子、金国的残兵、保龙一族的暗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若报上真名“尹志平”,全真教三代弟子的身份便会在这蔡州城中留下痕迹——而据他所知,这个时间节点上的另一个自己,应该还在终南山上跟着丘处机念经修道。
两个尹志平同时存在于同一段时光里,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更关键的是,那个在终南山的尹志平,武功平平,心性未定,正是人生中最不堪的阶段。若有人循着“尹志平”这个名字追查过去,找到的只会是那个尚未历经生死淬炼的全真弟子。
以那个尹志平的武功,莫说应对保龙一族的追杀,便是寻常一流高手也能将他逼入绝境。他绝不能给十几年前的自己招惹任何麻烦。
所以必须用假名。而且是一个无比张扬的假名。
谁想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劈面而来。
那女子拔剑的速度快得惊人——袖中短剑如同一道银蛇般弹射而出,剑尖直取尹志平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但尹志平早已不是刚入秘境时那个浑身僵硬的“龙傲天”了。
他的脚尖在椅脚上轻轻一勾,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后滑出三尺,那道剑光便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将茶壶劈成两半。
凉茶泼了一桌,碎瓷片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
他翻身站定,双手虚按在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姑娘,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方才你还拿刀架着我脖子,我一个字都没吭。现在你问什么我答什么,话还没说两句,你又动起手来——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那女子呸了一声,短剑横在身前,剑尖依旧指着他:“龙家没有好人。你是龙家的少主,那便更该杀。你们龙家当年做过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尹志平心念电转。他哪知道龙家做过什么事——他连龙家有哪些人都不清楚。
但他知道,继续端着,这女子怕是真要跟他拼命。倒不是打不过,而是没来由地结下一个仇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蔡州城中,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收起那份故作的从容,语气变得坦诚了几分:“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头一回见面。你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便因为你对我家中长辈的成见,要一剑杀了我。这公平吗?倘若我因为你姓什么、你爹是谁,便也一刀砍过去——你觉得这世道还能好吗?”
那女子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动了几分。她看着尹志平那双坦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那你来蔡州城做什么?”
尹志平没有犹豫:“我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女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她找到的只有一片坦然——那种问心无愧的人才会有的坦然。她缓缓将短剑收回袖中,忽然问道:“你也是来刺杀完颜承麟的?”
尹志平心中一震。她说的是“也”。这意味着,此刻潜入蔡州城的武林高手,不止她一个。
那女子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她靠在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倒是有胆色。不过就凭你方才被我拿刀架着脖子连动都不敢动的身手,去刺杀完颜承麟?怕是连宫门都摸不到便被人射成刺猬了。”
尹志平没有解释。他方才不动,是因为不想动,而不是不能动。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姑娘也是为杀完颜承麟而来?”
那女子冷笑一声:“完颜承麟?那窝囊废还不配让我动手。我来,是杀完颜白撒的。”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那双冷厉的眸子里骤然燃起一簇灼热的恨意,仿佛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她心底最深处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冷哼一声:“完颜白撒那蠢货,当年对完颜守绪说——‘打不过蒙古,还打不过南宋吗?’他说只要拿下江淮,金国便能东山再起。完颜守绪听了他的鬼话,把最后的本钱全押了上去,南侵两淮。
南宋原本已打算吸取靖康之耻的教训,与金国联手抗蒙——孟珙的祖父孟宗政早年便力主联金,认为两国唇亡齿寒。可这一仗打完,谁还信金国?主和派彻底失声,联蒙灭金成了朝野共识。金国自己断了自己唯一的活路,还替蒙古人扫清了南下的障碍——两败俱伤,蒙古得利,蠢不可及。”
“而他完颜白撒——他带着残兵逃到蔡州,居然还有脸继续当他的丞相?
那些死在淮南的将士,那些被他当作弃子的百姓,那些因为他的馊主意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势,只在乎能不能在金国这艘破船上多捞一把。还有完颜承麟,那个东面元帅——他跟完颜白撒是一丘之貉。这两个人,都该杀。”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完颜白撒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金国末代丞相,正大年间权倾朝野,力主南征,最终将金国最后一口元气耗尽。
史书上给他的评价极低,说他“好为大言,无谋而自用”,金国灭亡,他至少要担一半的罪责。
而完颜承麟——这个名字他记得更清楚。
历史上,完颜守绪在蔡州城破的前夜将皇位禅让给了他,他成了金国最后一位皇帝,登基大典尚未完成,蒙古与南宋的联军便已攻破城门。他在乱军中战死,在位时间不足半日。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木制楼梯上才会有的沉闷节拍,伴随着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呵斥。
“龙傲天!哪个是龙傲天!”领头那人嗓门大得整座客栈的窗棂都在簌簌发抖,“掌柜的——把名册拿来!这他娘的是什么人,敢叫这名?”
尹志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起这名的时候还不晓得蔡州城的水有多深,只想着尹志平这三个字绝不能露——终南山上还有个自己在念经修道,若有人循着真名找过去,那点微末功夫怕是连逃都逃不掉。谁料用力过猛,龙傲天这名字比真名还扎眼十倍,直接捅了马蜂窝。
那女子自然也听见了楼下的动静。她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冷声道:“蠢货。哪有人报真名的?”
尹志平很想解释——这不是真名,这是假名,是爽文男主最爱用的那种假名,只不过他稍微玩脱了一点。但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方才你不也是被人追杀得躲进我床上?”
这话一出口,那女子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你——”她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这人说的是事实。
可她偏生咽不下这口气。
软剑在她掌中一抖,整个人已如同一只被惊起的白鹤般飘然而起,剑锋未至,已割得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更诡异的是,她的剑尖在刺出的同时竟在极小的幅度内连颤了数次,每一次颤动都让剑势的落点偏移了数寸——那不是真气不继的破绽,而是一种极高明的虚中藏实之法。
你以为是虚招,它随时可以化为实刺;你以为是实刺,它却又能在最后一刻绕开你的格挡,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尹志平没有格挡。他脚下步法连错,无影旋风的身法在方寸之间施展开来。如同一尾游鱼般贴着剑锋滑了出去,让那一剑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女子冷哼一声,剑势一变。软剑在她掌中化作一道银蛇,在月光下蜿蜒游走。绕着尹志平周身三尺之内不断画弧,每一剑都封死他一个可能的退路,每一剑都为下一剑埋下伏笔。
这绝非寻常的八卦游龙剑。八卦游龙剑的圆转之意虽也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却终究是后天武学,脱不开人身关节与发力习惯的桎梏。
而她这套剑法中的弧线,不是用肩肘腕画出来的,是用丹田中的真气牵引着剑尖在走——剑随气转,气随意动,人与剑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尹志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这套剑法的品阶极高,只可惜这女子的内力不够深厚,无法将那些弧线中蕴含的力量真正催发出来。
他不再闪避。
右掌从袖中翻出,掌心亮起一团冰蓝与赤红交织的光芒——寂灭掌。不是全力施为的湮灭之力,而是将力量收敛了七八分,只在掌心方寸之间凝出一团旋转的、半透明的漩涡状气团。
他随手一拍。
那团漩涡撞入女子的剑网之中,将那些还在不断画弧的剑光尽数绞碎。冰火两股力量在剑身上交织碰撞,震得那柄软剑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颤鸣。
女子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整条右臂都被那股浑厚无匹的内力震得微微发颤。她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抬起头,那双冷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绝不可能是龙家的少主——龙家的年轻一辈中,没有你这般人物!”
她的声音冷厉,却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惊疑,“你是龙家的长老?不对——你的年纪对不上。”
便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名举着火把的官兵涌了进来,当先那人将刀锋朝屋内一指,厉声喝道:“拿下!”
光映在尹志平与那女子脸上,将两人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那女子率先掠向窗边,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夜莺般穿窗而出。
她的轻功确实不错——落地无声,衣袂不惊,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
尹志平紧随其后,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寒焰真气轰然运转,整个人便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从窗口弹射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线,几个起落便已掠出数十丈,稳稳落在了客栈对面的屋脊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还在客栈后巷中穿行,她的身法轻盈而灵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边缘,显然是经过了极为严格的训练,他收回目光,足尖在屋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阵夜风般掠过重重屋瓦,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蔡州城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街巷深处。
那女子从后巷中掠出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鬼魅的速度从屋脊上掠过。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经过她头顶时带起的那阵微风,如同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却让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