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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真连头都没回,右掌朝孙小猴的头顶拍落。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孙小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内部撕扯着。左半边身子的真气如同熔岩般灼热,右半边身子的真气则如同冰刃般刺骨。

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浑身剧震,仿佛下一瞬整个人便要被撕成两半。

这便是他这些年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他在金国得到了那半部极阴柔的武功,在宋理宗的藏书中又找到了另一半极阳刚的心法。

两门功夫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绝学,可偏偏互相克制、互相排斥,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都险些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可当昙真朝他胸口拍下一掌后,他体内那两股争斗了不知多少年的真气竟同时动了——它们不再互相冲撞,而是一齐朝那股外来之力涌去。仿佛两头争红了眼的猛虎,在共同的外敌面前,头一回停下了彼此之间的撕咬。

那股力量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般直直撞入他的丹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撞之下移了位,一口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却被那股仍在疯狂运转的真气硬生生压了回去。可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诡异的变化正在他体内悄然发生。

左半边身子的灼热真气在这一掌的冲击下竟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开始缓缓收敛、凝聚,将那半边经脉淬炼得愈发坚韧;右半边身子的阴寒真气则在同一刹那骤然膨胀,将那半边经脉中的淤塞之处一一冲开。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坯,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烈焰反复锻打、淬炼、重塑。

这个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只是本能地调动着体内那两股真气,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世间之事,往往这般不讲道理。他练了这么多年都未曾练成的奇功,竟在这濒死之际被昙真一掌打出了破而后立的契机。

在武侠的世界里,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只是大多出现在主角身上。

头一个是侠客行里面的石破天,摩天居士谢烟客为了让他练功走火入魔,故意传授了极阴与极阳两门截然相反的武功。那傻小子不明就里,日夜苦练,体内两股真气互相冲撞,竟在经脉中形成了一个个淤塞的死结。

谢烟客本想让石破天自生自灭,却不料长乐帮的贝海石误以为石破天是淫贼,一掌拍在他胸口,竟将那两股真气的淤塞之处硬生生震开了——从此阴阳交济,水火相融,那傻小子反倒因祸得福,练成了一身震古烁今的奇功。

第二个是连城诀里面的狄云,他在雪山峡谷中被血刀老祖掐住脖子,气息将绝。那血刀老祖何等凶悍,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狄云的咽喉,狄云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眼前渐渐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可就在那死亡的边缘,他体内那道被淤血封住了不知多久的任督二脉,竟在窒息的压迫下自行贯通。神照经大成,他一脚踢死了不可一世的血刀老祖。

最后就是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若非被说不得大师困入那一气乾坤袋,受那天地烘炉般的奇热煎熬,九阳神功焉能大成?那本是需要穷尽一生之功也未必能成的绝学,却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被强行催至圆满。

只是这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遇,从来都只眷顾那些天命所归的主角,旁人便是学尽招式,也难求其缘法。

而他金无异,此刻便如同那石破天、狄云一般,被昙真这生死一击逼到了绝境的最边缘。

左半边身子的灼热在这外寒的逼迫下骤然收敛,右半边身子的阴寒则在同一刹那疯狂膨胀。一收一放之间,那两股争斗了多年的真气竟头一回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

它们不再互相冲撞。它们开始融合。

一股前所未有的、既阴且阳、既刚且柔的内力在他丹田深处缓缓凝聚。那股力量既不同于他从前所练的任何一门武功,又偏偏吸纳了所有武功的长处——阴柔的内力让他的经脉变得坚韧无比,刚猛的内力则让他的力量在瞬间爆发到极致。

他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被雷电劈中般剧震了一下,随即便是一阵从未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畅快。

这便是他苦苦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答案。他一直以为要将两门武功融合,便须得先将其中的一门练到极致,再以极致的境界去压制另一门。

可他错了。这两门武功本就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从同一部《天机衍》中参悟出来的阴阳两经,本就是一体的。它们需要的不是压制,是平衡。

而这份平衡,恰是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被昙真那一掌硬生生打通的。

昙真冷笑一声,右掌去势不变,直朝金无异头顶拍落。就在这一刹那,金无异猛地睁眼。他双眼血丝密布,嘴角挂血,看似油尽灯枯,眼底却亮起鬼火般的光芒。霎时,他左半身肌肉怒贲,青筋暴跳如蚯蚓,袖管寸裂;右半身骤然收缩,肌骨精瘦坚韧,血管隐透淡金。下一刻,他身前骤然凝出一丝混沌之气,如无形壁障,硬生生将昙真右掌阻在半空。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不是互相压制,是互相成就。

昙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变化——一个人的身体怎可能同时呈现出刚猛与阴柔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拍向金无异头顶的那一掌收回,双掌齐出,在身前交错成一道暗紫色的气墙。

昙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金无异更快。

他整个人从碎土堆中弹射而起,双掌一翻,五指微曲,掌心内陷,掌缘外绷——正是江湖上最寻常的“双风贯耳”。

可此刻从金无异掌间透出的,却是一股蛮不讲理的无形无相之气,它不管昙真是否闪避,不问他退路几何,只是蛮横地压下、罩住、锁死。昙真本能后仰,却发现身体被这股混沌气机生生“粘”在了原地——是根本躲不开。恰在昙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蛮不讲理地轰然贯入。

昙真只觉得两侧太阳穴同时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了一下。那两股力量快得让他连偏头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颅骨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在昙真自己的脑海中炸开。他只觉得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闪过一片惨白的光芒,鼻中涌出两股滚烫的热流。

这一招,在武当俞莲舟手中曾让宋青书生不如死。那宋青书本是武当第三代弟子中的翘楚,却因一念之差,误入歧途,在屠狮大会上被俞莲舟以双风贯耳击中两侧太阳穴。颅骨碎裂,七窍流血,虽有黑玉断续膏续命,却终究成了个废人,最后是张三丰亲手一掌将他击毙。

而此刻的昙真,武功比宋青书高出何止十倍。可这一招双风贯耳的威力,也比俞莲舟当年更沉、更猛、更不留余地。

昙真的身体晃了两晃,双膝一软,整个人便要朝前栽倒。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毙命的刹那,这老贼秃竟硬生生撑住了。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自知必死。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那股霸道至极的内力已侵入他的颅脑,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可他还有一个念头——拉一个垫背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膨胀,压过了所有恐惧与痛苦。他暴喝一声,忽然将双臂猛地探出,十指如钩,死死扣住金无异的两侧肩井穴。这一下他倾尽了毕生之力,十根手指如同十根铁钉般深深嵌进金无异的肩胛之中。他同时抬起右膝,朝金无异的小腹猛撞而去。

这一记膝撞,他使出了最后的气力,踢得又狠又准,直取男人最致命的地方。这一脚若是踢实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要当场废掉。他虽已是强弩之末,可这一脚的力道依旧足以开碑裂石——便是一尊石狮子挨上这一脚,也要从中碎裂。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脚结结实实地撞在金无异的小腹上,对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低而沉,没有半分意料之中的惨烈。

昙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如同撞上了一面光滑的铁板——不对,不是铁板。那处本该隆起的要害,竟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坦。

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已被血水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死死盯着金无异的脸。挤出一句沙哑而破碎的话来:“你——你不是——”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金无异的腿已弹射而出。大腿肌群在瞬间绷紧到极致,将小腿像弹簧般甩了出去,脚尖精准地踢向昙真的小腹下方。这一脚的速度快得惊人——昙真的膝盖还未来得及收回,那一脚便已到了。

同样是那个位置。

同样的力道。

不同的是,金无异那处空空荡荡,而昙真——他可是修炼欢喜禅的。

其实寻常人挨上这般攻击,便是那处空荡荡,冲击力也会沿会阴穴直贯气海,不死也得废去大半武功。

可金无异体内那股新生的真气却在触及外力时自行流转,将那集中于一点的千钧之力沿着经脉瞬间摊向四肢百骸。

他的全身骨骼同时剧震,每一寸肌肉都似被铁锤碾过,却没有一处真正断裂——这便是他与尹志平参悟无量神功所得的化劲之法,如甲胄护身,以周身承一点。

反观昙真,这一脚倾尽了他残存的真气,丹田正值空虚,而他所修欢喜禅,那处恰是全身经脉最敏感的罩门。

金无异的那一脚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要害之上。反震之力顺着会阴直贯丹田——真气轰然炸开,经脉寸寸碎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痛从小腹下方蔓延至四肢百骸,昙真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地面拔起,朝后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扭曲的弧线,然后头下脚上地朝地面砸落。他的身体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直直地倒插在泥泞之中,双腿以一个诡异的、向上翘起的角度僵在半空。

那件暗紫色的袈裟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干枯的躯壳上,在月光下如同一面被遗弃的破旗。

不动了。

堤坝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黄河水在堤壁另一侧咆哮翻滚,竹竿被水流冲击得簌簌发抖,沙袋与碎石在堤面上轻轻跳动。

金无异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肩胛上被昙真十指抠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右掌撑在泥泞之中,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那几招看似干净利落,实则全仗神功初成、全身真气自行鼓荡,替他卸去大半反冲之力。若无这层真气护体,莫说还击,单是最后挨那一脚——哪怕他是太监之身,也早已脏腑俱碎,立毙当场。

丁焱挣扎着从碎土堆中爬起来,一步一步朝金无异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停下。他走到金无异面前,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扶住金无异的肩膀。

四目相对。

按在金无异肩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