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苍老而威严，像是从一声闷雷，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无弃抬头望去。
楼梯的转角处，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是苏苏——不，应该叫镰贵妃。
男的是一位老者。
须发皆如白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活脱脱一座移动的山岳，与年纪完全不相衬。
老者身着一袭明黄色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醒目的龙纹图样，龙首昂然、龙爪张扬，龙鳞泛着金色的流光，仿佛随时可能破袍而出，腾云驾雾。
所有侍卫，包括被无弃挟持的魁梧男子，一齐躬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陛下。”
我去，这老头是当今皇帝？！
无弃有些发懵，脑子恍恍惚惚，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数锦袍上那条龙的爪子——一、二、三、四、五。
果然是五爪。
普天之下，只有皇帝才能用五爪金龙。
无弃顿觉头皮发麻，浑身热血沸腾，心脏怦怦乱跳，简直激动得快要窒息。
哈，小爷居然看见皇帝了！
以前在戏台上看的都是假的，今儿居然看见真的了！可惜以前一起混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不在，不然可以好好吹一把。
那帮家伙顶多见过煌月侯，皇帝？恐怕祖宗八代做梦都没想过。
小时候常听老爹讲——皇帝是真龙天子，有条龙藏在怀里，遇到刺客啊呜一口吃掉。
无弃下意识瞅了一眼。
皇帝怀里不是龙，而是镰贵妃，小鸟依人一般偎依在老者怀中。
她换了一身装束。
雍容华贵。
一件绛紫色的正式宫装，领口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腰间系一条玉带，带上悬着一枚凤纹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凤步摇，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真像是凤凰在展翅。
她的面容依旧美艳，却少了几分随性，取而代之的是恭顺与娇怯，好似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牡丹。
她与无弃目光短暂相接。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责怪，像是个陌生人。
皇帝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最后落在魁梧男子脖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上，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魁梧男子赶紧躬身回报：“启禀陛下，卑职……卑职抓到一个刺客。”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
“哈！”皇帝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袁统领，又指了指无弃，讥讽道：“你们到底谁抓到谁？”
魁梧男子顿时脸涨得通红，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低头支支吾吾道：“卑职……卑职一时不慎，遭了这厮暗算。”
“暗算？”
皇帝伸手一扫，语气蕴藏着愤怒，“在这里吗？当着这么多御前侍卫的面？朕将性命托付给你们，真是……选对了人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是千钧巨锤砸下来。
所有侍卫吓得面如土色，低着头，大气不敢吭一声。有人甚至开始牙齿打战，“咯咯咯咯”，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皇帝不慌不忙，将目光转向无弃。
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窒息，充满着冷漠的好奇。
“你为何要刺杀朕？”皇帝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询问路人天气。
“我不是刺客！”
无弃大声辩驳。
“不是刺客？那你为何拿剑挟持朕的御前侍卫？”
“他要抓我，我没办法。”
皇帝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上扬，表情颇为值得玩味：“你擅闯宫廷，侍卫抓你是本分。不抓你是失职。”
“我没想要闯——”
“住嘴！”镰贵妃忽然打断无弃，板起俏脸，与之前判若两人，“在圣上面前不得放肆，还不快把袁统领放了！”
无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在帮自己说话。
无弃立刻放开俘虏，将长剑递向对方。
袁统领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想发脾气，但皇帝在场，他不敢造次，只能悻悻接过剑，插入剑鞘。
“陛下——”镰贵妃笑吟吟地开口，“这是误会一场。”
“什么误会？”
“国师前一阵子收到线报，有些居心叵测的臣子欲对妾身不利，所以给妾身找了个保镖。这小子……”镰贵妃伸手一指，“就是那个保镖。”
“保镖？”皇帝挑了挑眉，“爱妃需要保镖，为何不找朕？还要麻烦国师？”
镰贵妃瞅瞅楼下众人，欲言又止。
皇帝宽袖一扬：“爱妃不必介意，但说无妨。”
“陛下的御前侍卫当然都是一流的好手。”镰贵妃话锋一转，“不过嘛……国师给妾身找的，可是顶尖的高手。”
“这小子是顶尖高手？”皇帝打量着无弃，一脸不相信。
镰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陛下别看他年纪轻，本事却是大得很。妾身敢跟您打赌——您身边的侍卫，没一个是他对手。”
“哦？”
皇帝盯的却是袁统领，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缓缓刮过对方的脸庞：“真如贵妃所言吗？你们……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语气中暗藏着冰冷的杀气。
袁统领脸色煞白，赶忙噗通跪地，浑身不由自主颤抖：“卑职……卑职只是一时不慎，遭他偷袭。光明正大……他休想赢卑职！”
“光明正大？”
皇帝冷笑一声，转头望向无弃，换了一副和蔼面容，笑吟吟问：“小子，你敢不敢跟他真刀真枪较量？”
“切，这有什么不敢的？”
无弃脱口而出。
他转头冲袁统领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不屑：“喂，你想怎么比啊？”
袁统领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向皇帝，匍匐叩首，恭恭敬敬问道：“敢问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哼了一声：“你俩就比一场剑吧，地点嘛……就在门外。生死无论，打到一方认输为止。”
他顿了一下，冷冷看着袁统领：“让朕看看——到底是朕的侍卫厉害，还是贵妃的保镖更强。”
皇帝说完，伸出粗壮有力的臂膊，将镰贵妃搂在怀中，柔声问道：“爱妃愿同朕一道观看吗？”
镰贵妃倚偎在怀中，撒娇道：“陛下若输了可不能生气哟。”
说着，她偷偷朝无弃眨眨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