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拖出来的,是一名怒目圆睁的精壮汉子。
他与先前的秃头男子一般无二,双手被粗砺麻绳死死反缚于后背,绳结紧勒入骨,将臂膀绷得笔直,口中塞满肮脏破布,彻底叫不出声。
厚重冬衣被风雪浸透,凌乱贴身,勾勒出紧实剽悍的筋骨,即便身陷绝境,脊背依旧绷得挺直,眉眼间带着常年习武的凌厉锐气。
无弃伏在墙根暗处,瞳孔微凝,细细打量对方的眉眼。
嗯?怎么如此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脑子飞转,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晚煌月郊外,薛青鳞去苍氏祠堂抓人,此人也在场。
原来是薛青鳞手下。
蒙面车夫并未动手取命,单手死死扣住汉子的后领,不由分说将对方拖入荒废的宅院。
咯吱、咯吱——
沉重的靴底碾过厚雪。
精壮汉子被拖得十分狼狈,脚掌无意识蹭地挣扎,在平整无瑕的白雪上拖出两道凌乱杂乱的泥痕,一路蜿蜒,从门口直直延伸至院内枯井边沿。
蒙面车夫让对方背靠井沿坐在地上,自己松开手,然后一把拽出塞住嘴巴的破布。
噗——
精壮汉子猛地呛咳两声,急促吸入几口冰冷寒风,积压的怒火瞬间冲破桎梏,双目赤红、怒气汹汹,声音嘶哑却字字凌厉,带着滔天震怒。
“荆离!你他妈胆子翻天了,敢造反?!”
荆离始终背对风雪,黑色斗篷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蒙面黑布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薄凉淡漠的眼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沉。
“造反的不是我,是你们。”
他声线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情绪,字字掷地有声。
“胡扯!”精壮汉子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底气十足地厉声驳斥,“你杀了那么多同门,手上沾满自己人的血,铁证如山,还敢狡辩不是造反?”
荆离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厉:“你们背着教主,私下行事,暗中追捕苍孤行遗孀,到底是谁在造反?”
一句话精准戳中要害。
精壮汉子浑身一僵,盛气凌人的气焰瞬间矮了大半截,眼底怒火褪去,闪过一丝慌乱,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带着几分牵强的辩解:“我们……我们也是奉长老之命行事,并非私自妄为。”
“教主与长老,地位孰高孰低?”
荆离步步紧逼,语气冷硬。
精壮汉子喉结滚动,一时语塞,片刻后才咬牙开口,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教主一心痴迷修行,对教中事务不闻不问。各地教众惨遭官府屠戮,教主仍旧无动于衷。”
他顿了一下:“再这般耗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追随长老,大家才有活路!”
荆离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不屑与笃定:“教主坐拥九重天巅峰修为,纵横四海、独步天下,长老何德何能,也配与教主相提并论?”
精壮汉子忽然冷笑一声:“修为高又如何?教主冷漠寡情,除了修行,没有一件事他会放在心上。”
荆离一时语滞,默然无言。
见对方气势松动,精壮汉子立刻抓住破绽,趁热打铁,语气骤然放缓,褪去凌厉,化作一番循循善诱的柔缓规劝:“你仔细想想,教主聪慧绝顶、洞悉万物,岂会不知长老暗中培植势力、暗藏二心?他不是不知,只是故意视而不见、刻意纵容罢了。”
荆离眼眸微凝,沉默静待下文。
“教主纵容长老,从来不是大度。”汉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他是想借长老之手,替他奔走劳碌,四处寻觅世间至宝‘混沌之心’。他所求的,是超越元初诸圣,登临十重天,得以与天地同寿、万古不朽!”
“你真以为你暗中帮教主清理异己、制衡长老,是立下大功?”
精壮汉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死死锁住荆离,字字诛心,“你信不信,教主早已看穿一切,只是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而已,为了维持平衡局面,第一个被灭口就是你!”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荒院死寂无声,唯有风雪呜咽。
荆离依旧面无表情,只冷哼一声,讥讽道:“你倒是成了教主肚里的蛔虫,事事皆知。”
“我只是比你看得通透!”精壮汉子越说越来劲,底气更足,放缓姿态抛出诱饵,试图攻心脱身,“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定然在长老面前为你求情。主子向来惜才,对你素来欣赏器重,此次过往,他定然既往不咎,依旧会重用你!”
“哼,薛青鳞的欣赏,对我一文不值。”
荆离语气骤然冰冷,彻底褪去所有耐心,淡漠得不含一丝温度。
精壮汉子脸色一变,眼底闪过惊惧与狠戾,语气陡然变得声嘶力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荆离!你别冥顽不灵!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也绝对逃不出主子的手掌心!你清楚薛家在煌月的势力,你根本无处可逃!”
“我为何要逃?”
荆离微微抬眼,蒙面之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诡异的弧度,语气反转,透着彻骨寒意,“该逃的人……不是我。”
精壮汉子一愣,眼底满是错愕:“你什么意思?”
“去阴曹地府,慢慢琢磨吧。”
话音未落,荆离手腕骤然一动。
寒光乍闪,短匕骤然出鞘,灵炁同时灌注刃身,瞬间笼罩一层青色剑芒,莹然流转,耀眼夺目。
精壮汉子瞳孔骤缩,刚要奋力挣扎躲闪,荆离已然手腕一抖!
噗嗤——!
利刃破体的闷响骤然炸开,清脆又恐怖。青色剑芒裹挟着凌厉劲气,直直贯穿汉子的胸口,带起一抹温热的血花,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妖艳。
精壮汉子浑身一僵,所有挣扎、怒骂、威胁尽数卡在喉咙,眼底光芒飞速涣散,身躯软软下坠,重重倒在枯井旁的积雪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荆离面不改色,抽刃退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缓步走回巷口马车,掀开厢帘,从中取出一只黑色瓷坛,单手拎着重回院中。
啪!
拍开坛口封口,一股浓郁醇厚的菜油香气瞬间冲破风雪,弥漫在冰冷荒寂的院落之中。
哗啦——
整坛菜油尽数倾倒而出,金黄透亮的油液顺着积雪流淌,浸透死者全身,将衣物、皮肉、身下积雪尽数浸润,浓烈的油香与血腥、冷腥、雪气混杂在一起,气味复杂诡谲。
荆离随手取出怀中火折子,指尖一搓,微弱火星亮起。
松手、坠落。
腾!
明火遇油,瞬间暴涨升腾,一团熊熊烈火骤然炸开。
赤红火焰席卷风雪,瞬间吞噬整具尸体。烈焰噼啪作响,疯狂窜动,将周遭白雪灼烧融化,热气冲天,与周遭的酷寒冰雪形成极致反差。
明暗火光映得荆离孤冷的身影忽明忽暗,愈发阴森莫测。
荆离抬手,从腰间摘下一枚刻着纹路的玄黑铜牌,指尖轻松,铜牌坠落,径直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烈焰瞬间舔舐而上,炙烤得铜牌纹路发烫发黑。
他静静望着火焰中焦黑尸体,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荆离已经死了,该逃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