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昂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荆离的身影落在屋顶上,像一片黑色的落叶,轻飘飘地踩在积雪之间。
苍夫人没有动。
她跌坐在地上,斗篷散开,像一朵被踩烂的黑花。方才那副冰霜般的冷厉已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绝望——
不是活人的绝望,更像是义庄里那些等不到超度的亡魂。
屋顶上,荆离弯下腰。
他的手掌伸向角落,从里面拽出一样东西,扛在肩上。
然后,从屋顶飞身落下。
他的脚尖点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无弃定睛望去。
荆离肩上扛的是一只小号棺材。
不足二尺长,一尺来宽,没有上油漆,裸露出新鲜的木色。那木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一块刚切开的嫩肉。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苍夫人面前,将那只小棺材托在手上,炫耀道:“夫人——令郎,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他歪着脑袋,蒙面布后的眼睛笑成两道月牙。
苍夫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小棺材上,虚弱的身体不住颤抖。
荆离单手托起小棺材,仔细打量一圈。他的手指划过棺材表面,划过那些粗糙的木纹,划过接缝处密密麻麻的钉子。
嘴里啧啧作响。
“看来夫人真下了血本。”他的指尖敲了敲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材板钉得这么严实,就不怕憋死令郎吗?”
苍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棺材,瞳孔里映着那口小小的棺木,像映着一面黑色的镜子。
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无声的。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荆离低头看了一眼,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笑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孩子啊,别着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叔叔马上让你透透气。”
他左手托着棺材,右手捏住棺盖一角。
凝神聚炁,运于五指,掌缘绽放熠熠青光。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咔嚓!
棺盖应声而开。
呼——
一团白色烟雾猛地从棺材里扬了起来。
那烟雾浓烈而刺鼻,像一团被惊扰的白蛇,从棺缝里喷涌而出,直扑荆离的面门。
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陷阱?!
他吓得手一扬,将小棺材远远抛出。身体倏地往后退了三步,宽大的袖子猛地抬起,掩住口鼻。
咣!
小棺材重重摔在地上,弹起又落下,更多的白色烟雾从里面涌出来,腾起弥漫四周,如雪纷扬落下。
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与地上的积雪接触,发出哧哧的轻响,冒出缕缕轻烟。
无弃伏在墙角,鼻翼微微翕动。
那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差点咳嗽。
石灰!
原来是石灰!
无弃定睛望去。
透过敞开的棺口,能清楚看见棺材里面的情形,原本盛着满满一棺石灰。即便被抖出这么多,里面还剩一大半。
而石灰当中,露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具尸体。
不足一尺长。
小小的。
蜷缩着。
是个死婴。
苍夫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苦命的儿啊——”
那声嚎啕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过义庄院子里凝固的空气。
凄厉而绝望。
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在荒野上发出最后的哀鸣。
荆离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睛,将信将疑地走过来。他低头瞅了一眼。棺材里的石灰已经被摔散了一大半,露出那具小小的尸体。
荆离伸出手。
他的手指探进石灰里,捏住死婴的衣领,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拽了出来,急不可耐地抖了抖上面的石灰。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
荆离将死婴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孩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脏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小小的五官已经模糊,分不清眉眼。
身上穿的衣服松松垮垮,明显是用大人的衣裳改的。袖口下摆没有卷边,针脚粗糙,却一针一线都缝得极其认真。
无弃不禁暗自感叹。
唉,兵荒马乱的,又在逃亡途中,这恐怕是娘亲能给这个孩子的最大的体面了。
荆离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语气里难掩失望。
“他就是那个孩子?”
苍夫人呆呆地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连回声都听不见。
荆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腰捡起棺盖,棺盖内侧,还嵌着一圈雪亮的钉子,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棺材面前,俯下身,将棺盖重新对准棺口。
然后——
挥手一拍。
啪!
掌风裹着灵炁,只一下,就将那些钉子钉入棺身。
棺材被重新封住了。
荆离扛起小棺材,转过身,阴恻恻地笑了:“夫人,咱们走吧。”
苍夫人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强忍住悲伤,声音沙哑地问:“去哪儿?”
荆离歪了歪头。
“荆某奉命寻找令郎。既然令郎已死,荆某必须回去复命,还请夫人做个见证。”他的语气平淡而坚决,不容商量。
苍夫人沉默不语。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荆离的眼神忽然变了。
蒙面布后的那双眼睛,露出一丝凶光,向前迈了半步。
“荆某念在相识一场,敬你一句夫人。希望夫人能识时务。莫要让荆某——做出不体面的事来。”
苍夫人没有再坚持。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身形摇晃,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她整了整斗篷,对荆离款款深施一礼。
那姿态端庄而从容,像是要奔赴刑场,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夫君、孩子皆不在人世。我已无心苟活。只求事后——将我与孩儿葬在一起。”
荆离没有安慰,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荆某一定照办。”
二人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无弃伏在墙角阴影里,碧绿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荆离扛着小棺材,走在前面。苍夫人跟在后面,身形单薄,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黑鸟。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
苍夫人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偷偷回过头,朝义庄院子里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瞬间。
但无弃看见了。
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绝望,不是悲伤。
而是——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深埋在地底的火种,被灰烬覆盖着,看似熄灭,却从未真正死去。
荆离没有察觉。
他扛着小棺材,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雪地尽头。
苍夫人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风雪吞没。
义庄院子重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