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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逗比天师 > 第781章 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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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弃昂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荆离的身影落在屋顶上,像一片黑色的落叶,轻飘飘地踩在积雪之间。

苍夫人没有动。

她跌坐在地上,斗篷散开,像一朵被踩烂的黑花。方才那副冰霜般的冷厉已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绝望——

不是活人的绝望,更像是义庄里那些等不到超度的亡魂。

屋顶上,荆离弯下腰。

他的手掌伸向角落,从里面拽出一样东西,扛在肩上。

然后,从屋顶飞身落下。

他的脚尖点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无弃定睛望去。

荆离肩上扛的是一只小号棺材。

不足二尺长,一尺来宽,没有上油漆,裸露出新鲜的木色。那木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一块刚切开的嫩肉。

他得意洋洋地走到苍夫人面前,将那只小棺材托在手上,炫耀道:“夫人——令郎,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他歪着脑袋,蒙面布后的眼睛笑成两道月牙。

苍夫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小棺材上,虚弱的身体不住颤抖。

荆离单手托起小棺材,仔细打量一圈。他的手指划过棺材表面,划过那些粗糙的木纹,划过接缝处密密麻麻的钉子。

嘴里啧啧作响。

“看来夫人真下了血本。”他的指尖敲了敲棺盖,发出沉闷的声响。“棺材板钉得这么严实,就不怕憋死令郎吗?”

苍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棺材,瞳孔里映着那口小小的棺木,像映着一面黑色的镜子。

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无声的。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荆离低头看了一眼,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笑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孩子啊,别着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柔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叔叔马上让你透透气。”

他左手托着棺材,右手捏住棺盖一角。

凝神聚炁,运于五指,掌缘绽放熠熠青光。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咔嚓!

棺盖应声而开。

呼——

一团白色烟雾猛地从棺材里扬了起来。

那烟雾浓烈而刺鼻,像一团被惊扰的白蛇,从棺缝里喷涌而出,直扑荆离的面门。

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陷阱?!

他吓得手一扬,将小棺材远远抛出。身体倏地往后退了三步,宽大的袖子猛地抬起,掩住口鼻。

咣!

小棺材重重摔在地上,弹起又落下,更多的白色烟雾从里面涌出来,腾起弥漫四周,如雪纷扬落下。

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与地上的积雪接触,发出哧哧的轻响,冒出缕缕轻烟。

无弃伏在墙角,鼻翼微微翕动。

那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呛得他差点咳嗽。

石灰!

原来是石灰!

无弃定睛望去。

透过敞开的棺口,能清楚看见棺材里面的情形,原本盛着满满一棺石灰。即便被抖出这么多,里面还剩一大半。

而石灰当中,露出一个黑影——

那是一具尸体。

不足一尺长。

小小的。

蜷缩着。

是个死婴。

苍夫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苦命的儿啊——”

那声嚎啕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过义庄院子里凝固的空气。

凄厉而绝望。

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在荒野上发出最后的哀鸣。

荆离用袖子掩住口鼻,眯着眼睛,将信将疑地走过来。他低头瞅了一眼。棺材里的石灰已经被摔散了一大半,露出那具小小的尸体。

荆离伸出手。

他的手指探进石灰里,捏住死婴的衣领,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拽了出来,急不可耐地抖了抖上面的石灰。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

荆离将死婴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孩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脏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小小的五官已经模糊,分不清眉眼。

身上穿的衣服松松垮垮,明显是用大人的衣裳改的。袖口下摆没有卷边,针脚粗糙,却一针一线都缝得极其认真。

无弃不禁暗自感叹。

唉,兵荒马乱的,又在逃亡途中,这恐怕是娘亲能给这个孩子的最大的体面了。

荆离的声音从蒙面布后面传出来,语气里难掩失望。

“他就是那个孩子?”

苍夫人呆呆地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连回声都听不见。

荆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腰捡起棺盖,棺盖内侧,还嵌着一圈雪亮的钉子,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走到棺材面前,俯下身,将棺盖重新对准棺口。

然后——

挥手一拍。

啪!

掌风裹着灵炁,只一下,就将那些钉子钉入棺身。

棺材被重新封住了。

荆离扛起小棺材,转过身,阴恻恻地笑了:“夫人,咱们走吧。”

苍夫人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抬起手,用袖口擦净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强忍住悲伤,声音沙哑地问:“去哪儿?”

荆离歪了歪头。

“荆某奉命寻找令郎。既然令郎已死,荆某必须回去复命,还请夫人做个见证。”他的语气平淡而坚决,不容商量。

苍夫人沉默不语。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荆离的眼神忽然变了。

蒙面布后的那双眼睛,露出一丝凶光,向前迈了半步。

“荆某念在相识一场,敬你一句夫人。希望夫人能识时务。莫要让荆某——做出不体面的事来。”

苍夫人没有再坚持。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身形摇晃,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她整了整斗篷,对荆离款款深施一礼。

那姿态端庄而从容,像是要奔赴刑场,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夫君、孩子皆不在人世。我已无心苟活。只求事后——将我与孩儿葬在一起。”

荆离没有安慰,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荆某一定照办。”

二人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无弃伏在墙角阴影里,碧绿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荆离扛着小棺材,走在前面。苍夫人跟在后面,身形单薄,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黑鸟。

他们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

苍夫人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偷偷回过头,朝义庄院子里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的瞬间。

但无弃看见了。

她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

不是绝望,不是悲伤。

而是——

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深埋在地底的火种,被灰烬覆盖着,看似熄灭,却从未真正死去。

荆离没有察觉。

他扛着小棺材,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雪地尽头。

苍夫人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风雪吞没。

义庄院子重新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