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清华园里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但比蝉鸣更噪的,是那些来抢人的单位。
各大部委、科研院所,甚至是刚成立的大型国企,那是把招聘桌都摆到了宿舍楼底下。
这一届大学生,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谁抢到,那就是谁的政绩。
“林山同志!”
教务处的张主任,擦着脑门上的汗,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苦口婆心地劝着。
“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是重工业部!部委机关!”
“只要你点头,北京户口、两居室的房子,立马落实!”
“你还是党员,又是优秀毕业生,去了就是干部编制,前途无量啊!”
林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这就磨得发亮的搪瓷茶缸。
他穿着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透着股子不羁的野性。
听着主任的话,他只是咧嘴一笑。
“主任,谢了。”
“但这金饭碗,我端不住。”
“我有自己的碗。”
“你的碗?”张主任急了,“你那个山沟沟里的加工厂?那是小打小闹!能跟国家部委比吗?”
“怎么不能?”
林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校园,眼神深邃。
“主任,您是教书的,您懂大道理。”
“国家现在搞改革,搞开放,缺的是啥?”
“缺坐办公室喝茶的干部吗?”
“不。”
林山猛地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缺的是在泥地里打滚,把土变成金子的人!”
“我在北京,就是个凤尾。”
“但我回了东北,我就是鸡头,是能带着几千号人吃肉的领头羊!”
张主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狼一般的年轻人,突然意识到,这小小的清华园,确实困不住这条过江龙。
……
另一边。
北大中文系。
苏晚萤面临的诱惑,一点也不比林山小。
留校任教,或者是去社科院,甚至是文化部。
随便挑一个,都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
“晚萤啊。”
老导师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惋惜。
“你的才华,你的记忆力,那是搞研究的好苗子。”
“回农村……那是暴殄天物啊!”
苏晚萤正在收拾书本。
动作轻柔,却没停。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犹豫。
“老师。”
“学问在哪儿都能做。”
“而且……”
她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另一所学校里,同样在拒绝挽留的男人。
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我的根在那儿。”
“我的爱人,我的孩子,都在那儿。”
“没有根的学问,那是浮萍。”
“我想回去,把根扎深一点。”
……
四合院里。
气氛有些凝重,却又透着股子整装待发的躁动。
行李已经打包好了。
大包小包,堆满了院子。
除了衣物,更多的是书。
一箱又一箱的书。
那是苏晚萤这四年里,像是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攒下来的。
全是关于农业、管理、还有机械制造的专业书籍。
这是她带给红松屯的,第二笔“嫁妆”。
“真的……这就走了?”
林慧站在门口,看着这住了四年的院子,眼里满是不舍。
虽然这里曾经是是非之地,但这四年,也是他们一家人最温馨的时光。
“走!”
苏振国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老头子精神头足得很。
他这几年虽然在北京,但心早就飞回了红松屯。
那边的实验室,那边的生产线,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在北京,他是退休返聘的老专家,虽然受尊重,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在红松屯,他是“太上皇”!
是能把想法变成现实的造物主!
“北京虽好,不是久留之地。”
苏振国抱起咿咿呀呀学语的苏念家,亲了一口。
“咱们得回去。”
“那边有几千亩的山林等着咱们去开发,有几百号乡亲等着咱们带路。”
“那才是咱们的大舞台!”
林山走过来,一手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
那是给乡亲们带的礼物。
“妈,走吧。”
“车在外面等着了。”
“大为那小子在电话里都快急哭了,说咱们再不回去,厂里的房顶都要被订单给掀了!”
林慧扑哧一笑,那点离愁别绪瞬间散了不少。
“这孩子,还是那么急躁。”
“行,咱们回家!”
……
北京火车站。
依旧是人山人海。
但这一次,林山不再是那个初入京城、满眼警惕的“土包子”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虽然没打领带,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身后跟着警卫员(那是陈司令特批护送的),手里牵着媳妇,怀里抱着儿子。
妥妥的人生赢家。
“山子!”
站台上,马国良和刀疤刘早就候着了。
这俩人现在也是北京城的风云人物。
一个把“长白山珍”卖进了钓鱼台国宾馆。
一个把地下渠道铺到了天津卫。
“怎么着?真不留下了?”
刀疤刘递给林山一根中华烟,一脸的遗憾。
“北京这花花世界,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
林山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刘哥,这里是你们的码头。”
“我的码头,在黑土地上。”
他指了指北方的天空。
“那边,才是我的大本营。”
“只要大本营稳了,这北京城……”
“我随时能杀个回马枪!”
马国良哈哈大笑,拍了拍林山的肩膀。
“行!有志气!”
“你放心回去搞生产。”
“这边的市场,我们给你守着!”
“只要你货源不断,我就能让全北京人都知道,啥叫‘长白山’!”
汽笛声响了。
催促着离人。
林山把林念国递给苏晚萤,转身跟两个老伙计狠狠抱了一下。
“走了!”
“有事发电报!”
“没那个必要!”刀疤刘喊道,“只要货好,钱管够!”
林山笑了笑,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的那一刻。
他看到站台上,不仅仅是马国良和刀疤刘。
还有大学里的同学,还有曾经被他揍过的那些顽主。
甚至是那个当初看不起他的百货大楼刘科长。
他们都在挥手。
眼神里,有敬佩,有不舍。
四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只带着满腔的孤勇。
四年后,他走的时候,满载而归,带走了名声、财富,还有……
整个北京城的尊重。
“况且——况且——”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
高楼大厦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田野。
苏晚萤坐在卧铺上,把两个孩子哄睡了。
她靠在林山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林山。”
“嗯?”
“咱们回去了,第一件事干啥?”
林山搂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第一件事……”
“扩建。”
“疯狂地扩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那是他这四年里,结合苏振国和苏晚萤的智慧,重新规划的“红松屯蓝图”。
“我要把后山那片林子,全都圈起来。”
“建最大的养殖场,建最先进的实验室。”
“还要建学校,建医院,建电影院!”
“我要让红松屯……”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能把天烧穿的热度。
“变成塞北的小江南!”
“变成全中国农民最向往的地方!”
苏晚萤看着那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地图。
看着男人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她笑了。
笑得无比安心。
她知道,这不是吹牛。
因为这个男人,从来没有食言过。
“好。”
她轻声说道。
“我陪你。”
“咱们一起,把这个梦,做圆了。”
火车一路向北。
迎着风雪,迎着未来。
而在那遥远的红松屯。
赵铁柱正站在新修的村口牌楼下,手里拿着望远镜,脖子都快望断了。
“咋还没到呢?”
“这都几点了?”
“小虎!再去看看!”
“告诉大伙儿,锣鼓队都给我精神点!”
“咱们的状元,咱们的厂长……”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