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鸡都没叫。
红松屯还裹在厚厚的黑棉被里,睡得正香。
林山却已经睁开了眼。
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走到东屋的小床边。
伸手,推了推正在流口水的林念国。
“醒醒。”
“想当猎人,就别赖床。”
林念国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个身想接着睡。
被窝里太暖和了。
外面太冷了。
“不起?”
林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凉气。
“不起就接着睡。”
“等太阳晒屁股了,只能去林子里捡兔子屎。”
一听这话,林念国猛地打了个激灵。
“我起!我起!”
小家伙闭着眼睛,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虽然动作笨拙,扣子都扣歪了。
但这股子不想服输的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林山。
……
爷俩出了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
林念国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林山身后缩。
林山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冷?”
“嗯……冷。”
“冷就跑起来。”
林山大步流星地往后山走,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硬。
“猎人的血,得是热的。”
“要是连这点冷都扛不住,趁早回家抱娃娃去。”
林念国咬着牙,迈开小短腿,拼命地跟在父亲身后。
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脚印。
进了老林子。
光线更暗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梢的呜咽声。
偶尔传来一声夜枭的怪叫,吓得林念国一哆嗦。
“怕吗?”
林山停下脚步,蹲下身。
视线和儿子齐平。
“有点……”
林念国说了实话。
“怕就对了。”
林山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而温暖。
“不知道怕的猎人,死得最快。”
“但你要记住。”
“怕,不是让你逃跑。”
“是让你更小心,更仔细。”
“要把耳朵竖起来,把眼睛瞪大了。”
“看清楚这林子里的每一个影子,听清楚每一声动静。”
林山指了指前面的一片灌木丛。
“去,看看那后面有啥。”
林念国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那把木头做的小匕首。
那是林山昨晚连夜给他削的。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拨开树枝。
“呼——”
一只受惊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
吓得林念国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哈哈哈哈!”
林山爽朗的笑声在林子里回荡。
“傻小子,那是野鸡,又不是老虎。”
“起来!”
“看清楚地上的印子。”
林山指着雪地上那几个梅花状的脚印。
“这是野鸡的脚印,前三后一。”
“旁边这个,像两个手指头的,是狍子。”
“那个像小孩手掌的,是獾子。”
“这地上的雪,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写的书。”
“读懂了这本书,你在山里就饿不死。”
……
一上午。
爷俩就这么在林子里转悠。
林山没急着开枪。
他就像个耐心的老师,手把手地教儿子认路,认痕迹,辨风向。
“看见那坨粪了吗?”
“那是野猪昨晚拉的,还没冻硬,说明它就在附近。”
“别踩干树枝,那动静能传出二里地。”
“走路要像猫,脚掌先落地,脚跟再跟上。”
林念国学得很认真。
虽然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直流。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发现,原来这看似可怕的森林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门道。
“爹,咱们啥时候打猎啊?”
走了一上午,光看脚印了,林念国有点沉不住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林山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
他解下背上的SKS,检查了一下枪栓。
“猎人最需要的,不是枪法,是耐心。”
“你看那儿。”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山坳。
那里有一眼不冻泉,冒着白气。
“那是水源。”
“这种大冷天,方圆十里的野兽都得来这儿喝水。”
“咱们就在这儿等。”
“等谁?”
“等那个该死的。”
林山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带着儿子,躲到了下风口的一块巨石后面。
一等,就是一个钟头。
风,越刮越硬。
林念国冻得手脚发麻,好几次想动弹,都被林山按住了。
“别动。”
“猎物比你精。”
“你动一下,这半天就白等了。”
就在林念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突然。
林山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来了。”
林念国赶紧瞪大眼睛往外看。
只见对面的树林里,钻出来一只……
傻狍子。
黄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它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慢走向泉水。
“是狍子!”
林山国兴奋地低呼。
“嘘——”
林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并没有举枪。
而是静静地看着那只狍子喝水。
“爹,不打吗?”
林念国急了。
“这么肥,肯定好吃!”
林山摇了摇头。
“仔细看它的肚子。”
林念国定睛一看。
那只狍子的肚子,圆鼓鼓的,下垂得很明显。
“它……吃撑了?”
“傻小子。”
林山轻声说道。
“那是怀了崽儿了。”
“这是只母狍子,肚子里有货。”
“山里的规矩。”
“春不猎杀,冬不杀孕。”
“要是把它打了,就是一尸两命。”
“那咱们明年、后年,还打啥?”
林念国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毫不知情的母狍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可惜。
而是一种……
敬畏。
对生命的敬畏。
“记住了吗?”
林山看着儿子的眼睛,神情严肃。
“猎人,是向大山讨生活。”
“不是去当强盗,搞灭绝。”
“只有懂得留有余地,大山才会一直赏你饭吃。”
“这叫……”
“道义。”
林念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爹。”
母狍子喝完水,抖了抖身上的雪,慢悠悠地走了。
它不知道。
就在刚才,它和它的孩子,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那咱们今天……是不是空手回去了?”
林念国有些失落。
“空手?”
林山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爹我什么时候空过手?”
“那是给母狍子留的面子。”
“但对于那种祸害……”
“老子可从来不手软!”
话音刚落。
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
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横冲直撞地闯了出来。
它也是来喝水的。
但这畜生霸道得很,不仅把旁边的一只野鸡吓跑了,还把泉水搅得浑浊不堪。
獠牙外翻,眼神凶恶。
一看就是个好斗的主儿。
“这就是咱们的菜。”
林山把枪架在石头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种孤猪,脾气暴,爱伤人。”
“留着它,村里的庄稼和小孩都不安全。”
“看好了。”
“爹教你,咋打!”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头正在喝水的野猪,还没反应过来。
脑袋上就爆出了一团血花。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四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一枪毙命!
“哇!中了!”
林念国兴奋地跳了起来。
“爹!你太厉害了!”
林山收起枪,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得意。
“走,下去收拾。”
“这才是刚开始。”
爷俩走到野猪尸体旁。
三百多斤的大家伙,像座肉山。
林山拔出剥皮刀,递给儿子。
“来,你试试。”
“啊?”
林念国拿着那把沉甸甸的刀,手有点抖。
“我……我不行吧?”
“男人不能说不行。”
林山抓着儿子的手,按在野猪的脖子上。
“第一刀,得放血。”
“血放不干净,肉就腥了。”
“别怕脏,别怕血。”
“这是咱们的战利品,是对大山的尊重。”
“噗嗤——”
刀刃划破皮肉。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林念国一脸。
小家伙吓得闭上了眼,手却死死攥着刀柄,没松开。
“好样的!”
林山大声喝彩。
“睁开眼!”
“看着它!”
“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刀!”
“从今天起,你就是半个猎人了!”
那一刻。
林念国睁开了眼睛。
看着那鲜红的血,看着父亲鼓励的眼神。
他心里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爹!”
“咱们把它抬回去!”
“让娘和妹妹看看!”
“咱们爷俩的本事!”
……
回村的路上。
夕阳西下。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着一头巨大的野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林念国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但他一步也没停。
腰杆挺得笔直,学着父亲的样子。
“爹。”
“嗯?”
“当猎人,真带劲!”
“那是。”
林山扛着枪,看着身边的儿子,满眼的欣慰。
“不过,光会打猎还不行。”
“你还得读书,得识字。”
“得像你妈和你姥爷那样,有文化。”
“为啥?”
林念国不解。
“猎人不是只要有枪就行吗?”
“枪只能保护你自己。”
林山指了指远处的村庄,指了指那冒烟的工厂。
“但文化,能保护更多的人。”
“能让咱们红松屯,变得更强,更大。”
“懂吗?”
林念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懂了。”
“那我是不是得当个……有文化的猎人?”
“对喽!”
林山哈哈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放在野猪身上。
“坐稳了!”
“咱们回家!”
“吃肉!”
风雪中。
父子俩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那是一种传承。
一种关于血性、关于敬畏、关于守护的……
猎人精神。
正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