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红松屯的公鸡还在酝酿第一声啼鸣。
林山已经坐在了东厢房的炕沿上。
手里,拿着那块擦枪布。
一遍,又一遍。
那杆SKS半自动步枪,被他擦得像是黑色的玉石,泛着幽冷的光。
这是他的老伙计。
陪他在雪窝子里趴过,在死人堆里滚过。
枪托上的每一道划痕,都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还擦呢?”
苏晚萤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上面漂着碧绿的葱花,香油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碗放下,看着那个跟枪较劲的男人,眼里满是柔情。
“这枪都让你擦脱皮了。”
“再擦,它也变不成金箍棒。”
林山嘿嘿一笑,放下布,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烫,但是真舒坦。
“最后一次了。”
他放下碗,手指轻轻叩击着枪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总得让它体体面面的。”
“这就像是老兵退伍,得把扣子扣严实了,得把皮鞋擦亮了。”
“这是规矩,也是……尊严。”
苏晚萤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帮他整理好行囊。
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把剥皮刀,一壶烈酒,还有那个当年从“阎王沟”带出来的、早已生锈的铁盒。
那是他们要还回去的东西。
“咣当!”
院门被人推开了。
韩小虎和赵大为,还有几个当年护村队的老兄弟,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
“哥!”
韩小虎一进门就嚷嚷,那嗓门震得房梁直掉灰。
“你真要去?”
“那鬼地方都封了十年了,连只鸟都不往里飞!”
“你和嫂子两个人去,万一……”
“万一碰上那玩意儿咋整?”
赵大为也皱着眉,一脸的担忧。
“是啊哥,现在的日子多好。”
“咱犯得着去冒那个险吗?”
“要是想进山散心,去度假村的猎场打两枪得了。”
“那地方安全,还有人伺候。”
林山看着这帮跟了自己半辈子的兄弟。
笑了。
他站起身,把SKS往肩上一扛。
那一瞬间。
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林董事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当年那个单枪匹马、血洗狼群的“山王”。
这股子气势,让韩小虎他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你们懂个屁。”
林山骂了一句,却不带半点火气。
“度假村那是给城里人玩的。”
“那是生意。”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连绵起伏、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
“那儿,才是咱们的根。”
“当年咱们从那儿拿了东西,发了家,改了命。”
“现在日子好了,人也老了。”
“总得去……还愿。”
“还愿?”韩小虎愣住了。
“对。”
林山眼神深邃,像是能穿透这几十里的山路,直接看到那个神秘的陨石坑。
“有些秘密,不该留在人间。”
“有些东西,也不该属于我们。”
“我要把它们送回去,彻底封死。”
“让那个地方,重新变回只有野兽和鬼神知道的禁区。”
他走到韩小虎面前,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
曾经的混混头子,现在也是大腹便便的安保经理了。
“虎子,这次不用你们跟着。”
“这是我和你嫂子的私事。”
“也是我们俩……最后的告别仪式。”
韩小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却被赵大为拉住了。
赵大为是个聪明人,他看懂了林山眼里的决绝。
那是一种完成了所有使命后,想要回归初心的释然。
“哥。”
赵大为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早去早回。”
“厂子里的事,有我们呢。”
“家里,我们也给你看着。”
“放心。”
林山大笑一声,拉起苏晚萤的手。
“走!”
“咱们进山!”
……
清晨的阳光,洒在通往深山的土路上。
没有开车。
林山坚持要走着去。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背着猎枪,为了生计闯进这片林海一样。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大山独有的呼吸声。
“累吗?”
走了大概十里地,林山停下来,给苏晚萤递过水壶。
苏晚萤摇了摇头,额头上虽然有了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她穿着一身迷彩冲锋衣,脚蹬登山靴。
虽然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几道细纹,但那股子书卷气和坚韧劲儿,却沉淀得越发醇厚。
“不累。”
她喝了口水,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眼神有些恍惚。
“林山,你还记得吗?”
“当年咱们第一次进山,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生怕从树林里窜出个黑瞎子来。”
“记得,咋不记得?”
林山咧嘴一笑,把手里的开山刀挥得呼呼作响。
“那时候你还拿着本书,跟我讲什么杠杆原理。”
“非要教我怎么科学捕猎。”
“我当时心想,这城里来的大小姐,脑子是不是瓦特了?”
“去你的!”
苏晚萤笑着推了他一把。
“要不是我的科学陷阱,你能抓到那么多猎物?”
“你能发家致富?”
“是是是,都是媳妇的功劳。”
林山毫无原则地认怂。
两人说说笑笑,就像是一对正在热恋的小情侣。
完全看不出是去执行什么“封印任务”。
但随着脚步的深入。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了。
树木越来越高大,遮天蔽日。
空气中的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
那种压抑的、令人心悸的静谧感,再次笼罩了过来。
“到了。”
林山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那道熟悉的山梁。
翻过去,就是“阎王沟”。
也就是现在的军事禁区。
铁丝网拉得老长,上面挂着“军事重地,严禁入内”的警示牌。
几个荷枪实弹的哨兵,正站在岗楼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站住!什么人!”
看到林山两人靠近,哨兵立刻举起了枪。
“别误会。”
林山没有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还有一个特别通行证。
那是陈司令特批的。
哪怕过了十年,这通行证依然管用。
“我是林山。”
“来看看老朋友。”
哨兵接过证件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陈司令交代过,如果是您来,随时放行!”
铁门缓缓打开。
发出生锈的“吱呀”声。
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再次向他们敞开。
林山收回证件,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萤。
“媳妇,准备好了吗?”
“嗯。”
苏晚萤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丈夫的手。
“走吧。”
“去把咱们的故事……”
“画个句号。”
两人迈过铁丝网,走进了那片被封锁了十年的禁地。
身后的铁门,缓缓关上。
将现代文明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林山抬头。
看着那片依旧终年不散的迷雾。
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恐惧,也没有了当年的贪婪。
只有一种,老友重逢般的……
平静。
“老伙计。”
他拍了拍背上的枪。
“咱们……”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