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石头缝里吹进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牧燃靠在石壁上,左手撑着地,手指用力到发白,慢慢往前挪。每动一下,右腿就一阵剧痛。那条腿已经不像样子了,灰皮包着骨头,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他不敢低头看,怕看了就没力气继续走。他只盯着洞口外的天,天快黑了。
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被黑暗吞掉了,就像他们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消失。
白襄半夜回来了。她像影子一样滑进洞里,把傀儡扔在外面。傀儡坏了,头歪着,不动了。她把刀插进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她靠着墙坐下,脚底裂开的地方流着血,在地上留下几个暗红的印子。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又点了三个点——这是他们小时候说好的暗号:任务完成,没人跟着。
牧燃点点头,喉咙太干,说不出话。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里面包着最后一小块灰星核碎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他包好,塞进胸口的衣服里。那里皮肤很薄,底下有一点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又像快灭的灯。他按了一下,疼得冒汗,眉头皱成一团。
“还能走吗?”白襄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还能走。”他说,“先离开这里。”
两人不再多说。在这地方,说话没用,只能往前走。白襄拔起刀,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牧燃用左腿撑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骨头摩擦的声音他自己都听得清楚。白襄咬牙撑住他,两人一步一步往西北走,脚步很重。
走了不到半里路,雾来了。
开始是几缕灰色的气贴着地飘,后来越来越多,漫过脚面,冷,湿,还有股难闻的味道。再往前,看不清了。三步以外人影模糊,五步外什么也看不见。连脚步声都变得很轻,像是隔了层布。
“这雾不对。”白襄停下,抬手放出一点微光。光刚亮起来就被雾吃掉了,什么也没照出来。
牧燃闭上眼,感受体内的灰星脉。以前它像烧红的铁丝,滚烫;现在却断断续续,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睁开眼,眼神很冷。
“不是雾的问题。”他说,“是它把气息挡住了。”
“什么意思?”
“神使找不到我们了。”他低声说,“我试过了,灰星核的波动传不出去。这片雾像一堵墙,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白襄愣了一下:“你是说……他现在找不到我们?”
“至少现在找不到。”牧燃靠着一棵枯树坐下,喘着气,“我们有时间了。”
白襄蹲下看他腿。右小腿以下几乎没有肉了,骨头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层灰壳,像是被腐蚀过的。她撕下衣角想包扎,刚碰到,布就碎了,随风飞走。她看着那条腿,没说话。
“你还行吗?”她抬头问。
“死不了。”他扯了下嘴角,“只要脑子清醒,就能走。只要能走,就不算输。”
白襄站起身,把刀背好,往前走一步。雾太浓,她只能靠感觉走路。踩到一根枯枝,咔的一声断了。她立刻停住,仔细听。
没有回音。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地面不结实。”她说,“下面可能是空的。”
牧燃点头:“你走前面,我听着声音跟。”
两人继续走。白襄每一步都很慢,试探着落脚。牧燃拄着一根捡来的木棍,拖着残腿跟在后面,每次移动都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声压抑的哼。雾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棺材上的声音。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地面开始往上斜。坡不大,但越往上,雾越厚。空气变重,呼吸困难,吸一口像吞了湿棉花。白襄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再远就是一片灰。
“这地方地图上没有。”她回头说,语气有点不安。
“没人敢来。”牧燃靠着树喘气,“敢来的,也没活着出去。”
“你觉得我们能出去?”她第一次问得有些犹豫。
“不想出去的人才会问能不能。”他抹了把脸,“我们没得选。”
白襄咬咬牙,继续走。鞋底磨穿了,脚踩在碎石上,像踩在钉子上。但她不能停。她知道,一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空地。雾稍微淡了些,能看到几棵歪树,树皮都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烂叶子上,又像踩在骨灰上。
牧燃突然停下。
“怎么了?”白襄回头。
“等一下。”他蹲下抓了把灰闻了闻,脸色变了,“这不是普通的灰。”
“有什么不一样?”
“里面有烬气。”他声音低,“是灰力用过后留下的。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这里用过力量。”
白襄皱眉:“你是说……以前有人来过?还打过架?”
“不止一次。”牧燃指着不远处一块石头,“你看那里。”
石头上有道深痕,边上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他走过去摸了摸,指尖传来粗糙焦脆的感觉——这是灰刃砍出来的。有人在这里拼命打过。
白襄握紧刀柄:“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他说,“但能打出这种伤的人,不会轻易死。要么逃了,要么……被带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危险还在,但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前面可能是死路,可后面也没有路了。
继续走时,牧燃觉得越来越晕。不只是身体不行了,脑子也开始迷糊。眼前的东西重影,耳朵里有嗡嗡声,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他只能掐自己才能保持清醒,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血印。
白襄发现他不对劲,放慢脚步,不停回头看他。她看到他的左手已经开始发灰,轻轻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像树皮剥落。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哪件?”
“你第一次用灰力那天。”她说,“教官说你根脉有问题,强行用会烧死自己。你非要试,结果半个身子都烧坏了,躺了三个月,医生都说你活不过七天。”
牧燃笑了笑,牵动伤口,疼得眯眼:“我记得。你说要替我报仇,结果第二天就被罚扫灶房,扫了一个月。”
“你还笑。”她也笑了笑,眼神却暗了,“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死。”
“我也以为会。”他声音很低,“但现在我还活着。”
“可你现在这样……”她没说完,怕说了就成真。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必须活着见到她。答应过她的事,还没做完。”
白襄没再说话。她转身继续走。风吹起她的衣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雾越来越浓。天全黑了,最后一点光也没了。他们只能靠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知道对方在哪。牧燃呼吸越来越费力,像拉破风箱,肺里像被砂纸磨着。他的左手垂着,刚包的布已经被血和灰浸透,血顺着手指滴下,在灰里开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们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地面突然塌下去一点。
白襄反应很快,猛地往后拉。牧燃摔倒,木棍滚进坑里,瞬间被雾吞了。两人趴在地上,静静听着。
下面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是个深坑。”白襄低声说,“边缘烂了,踩实就会塌。”
牧燃喘着气:“绕过去。”
两人贴着坑边走。白襄在前,拉着牧燃的手腕。他的皮肤越来越脆,稍用力就会裂开。但她不敢松手。一松,可能就找不到了。
绕了十几步,雾好像淡了点。前面隐约有座矮坡,上面有个东西立着,像是石柱,又像倒塌的墙。轮廓不清楚,但有种古老的感觉。
“那边也许能挡风。”白襄说,“先过去看看。”
牧燃点头。他撑着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左脚踩到一块松石头,整个人往前扑。
白襄一把抓住他胳膊,硬生生拽住。他的手掌蹭在地上,皮翻了起来,露出灰白的组织,像朽木剥了皮。
“别动。”她蹲下,撕下最后一块干净的布给他包扎,动作很轻。
牧燃没说话。他望着前面那模糊的东西,忽然说:“这雾能挡住神使,也能困住我们。”
“我知道。”
“但我们得赌。”
“我已经跟你走到这儿了。”她站起来,背好刀,眼睛很亮,“不会丢下你。”
牧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有谢谢,有对不起,还有藏了很久的坚持。他扶着她的肩站起来,两人一步一步朝矮坡走去。
雾还是很浓。他们的身影慢慢被吞没,只剩脚步声,在寂静中一步步向前。
牧燃的左手垂着,刚包的布又渗出血,混着灰,顺着手指滴下。每一滴落下,都在灰里晕开,像一颗颗没画完的星星。
而在那片废墟深处,一块断碑下面,一道细小的裂缝里,有一点蓝光,悄悄闪了一下,像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