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在胸口闪了一下,牧燃没倒。异兽的爪子停在半空,动不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它的身体晃了晃,背上的裂缝一明一暗,像快熄灭的灯。
他没时间多想。左手抓着那块碎片,右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右腿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一碰就疼得厉害。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渗进灰土里,变成一片暗红。他咬紧牙,把重心放在左腿上,站直了。膝盖发抖,汗从脸上滑下,但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白襄就只能一个人对付这头怪兽。
几步外,白襄趴在地上,脸朝下,手里还握着刀。她的肩膀塌下去一块,明显脱了臼,嘴角有血,眼睛却睁着,死死盯着异兽。手指微微动着,指节发白,好像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你还能动吗?”牧燃声音很哑,像磨破的铁皮。
白襄手腕轻轻一动,没回头:“能。”
一个字就够了。
异兽忽然退了一步,前腿弯下,头低下,不像要攻击,反而有点犹豫。它的眼睛转了转,看向祭坛中间的石板。石板上的红光还在闪,但已经很弱了,快没了。它的动作不再乱冲,变得奇怪,好像身体里换了个人。
牧燃低头看手里的碎片。蓝光还有,但暗了很多,表面多了几道细纹,像是刻上去的。他记得石板上也有这样的纹路,只是颜色是红的。现在这些纹路在碎片上慢慢移动,像活的一样。他心里一紧——这不是普通的东西,它记得事。
他明白了。
这怪兽不是乱出现的。它是被人叫醒的。谁碰了石板,它就出来。可它怎么认识我?为什么听到“拾灰者”三个字会有反应?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说过的话:“拾灰者,是灰雾尽头的名字,只有亲人才能听见。”
可现在,一头怪兽也听到了。
他看向白襄:“它刚才叫我什么?”
白襄扶着地坐起来,一手按着肩,脸色很白:“拾灰者。”
“除了我爸,没人知道这个称呼。”牧燃盯着怪兽,眼睛缩了一下,“它背后有人。”
白襄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是说,神使?”
“不只是埋伏。”牧燃语气冷得像冰,“我们改道进了灰雾,以为躲开了他们。但现在看,可能正是他们想要的。”
白襄皱眉:“什么意思?”
“灰雾能挡住追踪,对吧?可为什么偏偏让我们发现这点?为什么追兵刚走,我们就找到了这片林子?太巧了。”牧燃看着四周的雾,眼里闪过一丝寒意,“也许我们不是在逃,而是被推着走。”
白襄眼神变了:“你是说,从一开始,路就是他们安排好的?”
“不只是路。”牧燃看着碎片,“连我们的反应,也在他们计划里。刚才那一战,它没真杀我,是在试探——试我能用多少力气,试我会不会用碎片,试我对‘拾灰者’有没有反应。”
白襄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一下:“所以……我们打了一场考试?”
“而且勉强过了。”牧燃冷笑,“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难题。”
两人不再说话。风吹过废墟,卷起灰土打着转。怪兽站在原地,头低着,像丢了目标。但它没走,也没倒,像个插在地上的柱子。它的影子很长,边缘模糊,偶尔还会轻轻动一下,好像不完全是它的。
不能待太久。
牧燃撕下衣服的一角,把右腿的伤口缠了几圈。布刚包上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抽出腰间的铁条,夹在腿外侧,再用灰烬糊住固定。每动一下都疼得冒汗,肌肉抽搐,但他没停。他知道,只要松一口气,意志就会垮,一垮就得死。
白襄捡起刀,单手站起来。左肩垂着,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边撑着。她走到牧燃身边,伸手扶他。手很凉,掌心却烫得吓人——那是内伤引起的热。
“往哪走?”她问。
“往前。”牧燃把碎片贴回胸口,“它刚才亮了,不是因为危险,而是……我在靠近什么东西。”
白襄没多问。两人互相扶着,一步一步离开战场。脚步踩在灰土上,声音很小。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们不敢用光引路,怕引来更多东西。灰雾里藏着太多未知,有些东西只凭光线就能找到猎物。
走了大概半炷香时间,牧燃突然停下。
“怎么了?”白襄小声问。
“地面不一样。”他低头看脚下,“这里的灰土更软,下面有空响。”
白襄蹲下,手指碰了碰地。就在接触的瞬间,碎片又闪了一下蓝光,比之前快一点。
牧燃立刻把她拉开。
几乎同时,前面的地裂开一道缝,黑气喷出来,带着焦臭味。裂缝只开了一下,马上合上,像一张嘴闭上了。黑气中隐约浮出一张扭曲的脸,一闪就没了。
“它刚才救了我。”牧燃看着碎片,呼吸一紧,“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走。”
白襄看着他:“你能靠它认路?”
“不一定。”牧燃摇头,“但它会避开危险。刚才那道缝,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通道。但它不想让我碰。”
“那就信它一次。”白襄扶着他继续走,“反正也没别的路。”
他们绕开那片松软的地方,往左边走。每走一段,牧燃就停下来感受碎片有没有动静。蓝光偶尔闪一下,次数很少,但每次闪,都会让他们改变方向——有时向左走五步,有时站着不动等一会儿再走。这碎片像是有了主意,不再是被动反应,而是在带路。
路上白襄摔了一次。左肩撑太久,肌肉不受控制,整个人往前扑。牧燃也被带倒,膝盖砸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但他一直没松手,死死护住胸口的碎片。哪怕骨头断了的声音都听得见,他的手臂还是紧紧抱着。
白襄趴了很久才缓过来。她吐了口血沫,脸色发青:“我拖累你了。”
“别说废话。”牧燃伸出手,“你要倒了,我也走不了。”
两人重新站起来,继续走。
雾越来越厚,空气闷得难受。呼吸困难,像胸口压了东西。牧燃觉得头昏,眼前发黑。他知道这是失血太多,身体快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停。一停,就是放弃;放弃,就等于向那些躲在暗处的神使低头。
又走了一段,牧燃忽然觉得碎片发烫。
不是温热,是烫手。他掀开衣服一看,蓝光透过布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光映在他脸上,竟让他看起来老了几分,像时间在加速。
“有变化。”他说。
白襄也感觉到了:“前面?”
“不远。”牧燃眯眼看前方,“最多十步。”
他们放慢脚步,一步步靠近。地上还是灰土,但能看到整齐的石块,像是人铺的路。再往前,出现一堵矮墙,一半埋在土里。墙是黑色石头砌的,上面有奇怪的凹槽,像字又不像字。
墙角有一块灰岩凸出来,像柱子的底座。牧燃走近时,碎片猛地一震,蓝光冲破布料,在空中划出一条线。
光直指那块岩石。
“它让我去碰那个?”牧燃盯着石头,心跳加快。
“试试?”白襄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看着周围。”
牧燃单腿跳过去,伸手按在灰岩上。
石头很冷。他刚用力,整块石头就往下沉了一寸,发出“咔”的一声。
接着,远处传来震动。
不是从地下传来的,是从上面。浓雾翻滚,像风吹过,其实没风。灰尘腾起,向两边散开。天空——如果还能叫天空——在雾中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双巨大半透明的眼皮缓缓睁开,俯视着大地。
牧燃赶紧缩手,快速后退两步。
灰岩回到原位,碎片也不发光了。
“触发了什么?”白襄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牧燃看着前方,“但我感觉……有什么醒了。”
白襄握紧刀柄:“肯定不是帮我们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牧燃转身:“走。”
“还往前?”
“不能回头。”他说,“退就是死。既然它不让碰这块石头,说明这里很重要。神使不让碰的东西,我们就必须碰。”
白襄点头:“那就走。”
他们加快脚步,虽然身体都快不行了,但没人提停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们知道,停下的代价更大。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但在倒下之前,必须走得更远。
雾里还是很安静,但这安静让人不安。好像整个森林都在等着,等他们做出下一个选择。
牧燃胸口的碎片又轻轻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光,而是温度一直在升高。
他低头一看,布的边缘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皮肤碰到的地方刺痛,像有细针扎进肉里。
他刚想开口,白襄突然抬手拦住他。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