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不是外面那种带着沙子的风,而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冷风。它很凉,贴着洞壁往下走,像手摸过快要灭的火。洞口的大石头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好像从来没被人推开过。外面的世界被关在外面了。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能出去。
灰越来越多,到处都是。它不只是空气,更像是有记忆的东西。它记得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他们的脚步、心跳,还有他们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它缠在墙上,钻进裂缝,甚至往人的骨头里渗,低声念着那些被忘了的名字。
牧燃靠在石壁上,整个人快和灰融在一起了。他的左臂只剩一点皮连着肩骨,断的地方很乱,像是被硬扯下来的。灰一层层落在他身上,掉进衣服里,像时间一点点剥落。他没力气动,也不敢动。一动,骨头就会碎;喘气,肺就要塌。他已经不是个完整的人了,更像是一具还没彻底熄灭的身体,装着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念头。
白襄被铁链锁住脚踝,倒挂在中间的石台上。肩膀歪了,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睁着眼,死死盯着上方那团浮动的灰影。她不能闭眼,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她知道牧燃还活着,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先倒下。
“怎么样?”那个东西说话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用她换六个光点,不亏。”
牧燃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口的布袋上。指尖碰到一块紫色碎片的边——硬的,有点烫,像埋在灰里的火种。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记忆涌了上来。
他想起第一个光点是怎么拿到的。
那时他还有一只完整的手。他们刚站稳,墙根飘着一个紫点,离地不高。空气很静,连灰都不动。白襄想上前,被他拦住了。她看了他一眼,没争辩,退后一步。
他趴在地上,用右臂慢慢往前爬。每动一下,左边肋骨就像塌进去一块。他放出一丝灰流,贴着地面扫过去。当灰流碰到某块石头时,轻轻抖了一下——有陷阱。他指了指那块石头,白襄立刻绕开。
她把碎星石轻轻扔到光点旁边。光点晃了晃,没飞走。她再靠近半步,伸手去碰——
“别急。”牧燃说。
她收回手。
他又试了一次灰流,这次是看光点的反应。灰流拂过去,光点微微下沉,像是被压住了。他记下了这个节奏。
“三下之后,它会降。”他说。
白襄点头。等了三个呼吸,伸手。
光点果然下落一寸。
她一把抓住。
拿到了。
这时,洞里的红字闪了一下,墙上裂开一道缝。灰雾喷出来,冲向两人。白襄拉着他往后滚,灰雾擦过她的背,衣服立刻焦黑,皮肤大片发红。
“疼吗?”他问。
“死不了。”她说。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这是他们在这一片死地里,第一次尝到成功的滋味。
现在,第二个光点在两条深沟之间。前面有两道深渊,底下漆黑,不知道通哪里。光点浮在中间,风吹不动,可人一靠近,地面就开始震。
牧燃趴下,耳朵贴地。他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震动。他用残肢敲左边边缘,地面鼓起一点,像里面有气流。再敲右边,没反应。
“这边实。”他说。
白襄踏上去,走了两步,脚下突然变软。她赶紧跳开,地面塌了,火焰从下面喷出,热浪扑脸。
“不是承重点。”他喘着气说,“走中间凸起的那条线。”
她解下腰带,绑在碎星石上,甩出去,在空中绕了几圈,扔向光点。石头擦过光点边缘,它晃了晃,稍微下沉。
牧燃立刻推动灰流。
灰流托着光点上升半寸,躲开了接触。
“反了。”他说。
白襄咬牙,重新甩绳。这次是往下压。碎星石用力撞上去,光点被打落三寸。他伸手,配合灰流,终于把它抓进手里。
第二个到手。
可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背后一声闷响。石碑那边动了。一个灰影从碑底冲出,直扑白襄后颈。她侧身躲得快,还是被撞中肩膀,整个人摔出去,翻了好几圈才停。
光点往上飘。
牧燃猛地扑出去,右手撑地滑行。他咳出一口灰,右手几乎折断,但还是把光点紧紧握住。
第三个。
他倒地,左肩咔的一声,皮肉脱落,化成灰飘走。骨头露出来,发青发白。冷风一吹,像冰锥扎进骨髓。
白襄爬起来扶他靠墙。“你还能动?”
“不动也得动。”他说。
第四个最难。在石台中央,就是之前灰影藏身的地方。他们知道这里有机关,但没有别的路。
白襄独自走上石台。走得慢,步步小心。走到中央时,光点静静浮着,没什么异常。
她伸手。
光点落入掌心。
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手臂传遍全身。
可脚下一空。
石台塌下半边,她掉了下去。一条铁链从地下射出,缠住她的脚踝,把她猛地吊了起来,倒挂在空中。
“白襄!”牧燃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七八个灰影围过来,蹲在石台边上,眼睛发红。高处的那个缓缓升起,披着灰做的袍子,像个头领。
“规则说了,十个点。”他说,“你们拿了四个,还有六个没拿。现在,她在我手上。”
牧燃靠着墙,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像破风箱在拉。每一次跳,胸前的紫色碎片就震一下。他觉得这东西不只是在震,而是在……回应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还能走路,能跑。妹妹还在家,每天早上给他煮一碗灰粥,说是补身子。其实就是灰加水加点盐。她坐在对面看他喝,笑着说:“哥,你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他当时不信。
他也确实活不到。
但他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
现在,白襄被吊着,脚踝流血,滴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她抬头看着他,没说话,眼神也不慌。
他知道她在等他做决定。
换别人,可能早就答应了。用六个光点换她一条命,听起来划算。可他明白这些精灵不会真的放人。它们设这个局,就是为了看人挣扎,看人低头。
他不能低头。
他把手按得更紧。
紫色碎片越来越烫,几乎要烧穿布袋。他闭上眼,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灰在他体内的流动变了。不再是散开,而是被牵引。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快灭的炭,但里面还有一点火芯在烧。
他听见了灰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传来的震动,像大地深处有人敲钟。每一个能量点的位置,都在这震动中有痕迹。
他知道第五个在哪了。
在墙角,靠近最早出现的裂缝。埋得很深,大概三尺下,包着一层硬壳。它不漂也不亮,只有特定频率的灰流才能激活。
第六个在顶部岩脊,夹在两块石头之间,必须从斜下方打才能松动。
第七个在石碑背面,贴着地面,颜色和灰一样,很难发现。
第八个在喷火口旁,每次火停的瞬间才会出现一秒。
第九个分成三个小点,分别在三个陷阱区,必须同时触发机关才能合并。
第十个……没有固定形状。它随着收集进度移动,最后出现在完成九个的人面前。
他知道这些。
不是猜的,也没人告诉。
是他和灰融为一体时,自然浮现的信息。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满眼都是灰。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灰渣。他想站起来,右腿撑不住,只能用手撑地。
“你还想打?”高处的灰影冷笑,“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牧燃不理他。
他看向白襄。
她也在看着他,嘴唇微动,没声音。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走。”
不是让他丢下她逃命。是让他继续前进。
他点头。
然后伸手进布袋,拿出紫色碎片。
碎片不大,像指甲盖,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现在通体发紫,里面有光流动,像活着一样。
他把它按在额头上。
刹那间,全身的灰停了。
不是不动,而是流向变了。原来是从外往内散,现在是从内往外涌。他体内的烬灰开始逆流,顺着血脉走向四肢,哪怕那些地方已经没肉,只剩骨头。
他抬起右手。
指尖冒出一缕灰烟。
烟不散,反而变成细线,贴地爬行。它穿过陷阱区,没触发机关;越过裂缝,像蛇一样滑过去。最后钻进墙角石缝。
几秒后,那块石头裂开。
一个微弱的紫点缓缓升起。
第五个能量点,自己激活了。
高处的灰影猛地转头:“怎么回事?!”
其他灰影都乱了,望向墙角。他们想冲过去拦,可那条灰线突然炸开,变成一圈波纹,把他们都逼退了。
牧燃喘着气,额头的汗落地就成了灰粉。他知道撑不了多久。这种操控不是他自己能做到的,是紫色碎片借他的身体做事。但他必须连着。
他不能断。
灰线再次延伸,指向顶部岩脊。
他咬牙,右手一挥。
灰流顺着线冲上去,撞向岩脊底部。轰的一声,碎石落下,卡住的光点弹出来,在空中翻滚。
白襄看见了。虽然倒挂着,她还是猛地扭身,用膝盖撞旁边的石柱。身体荡起来,她借势一踢,脚尖碰到了掉落的石头。石头改变方向,撞上光点。
光点偏移,正好落入灰线范围。
灰线缠住它,拖回地面。
第五个,拿到。
“不可能!”高处的灰影大吼,“它怎么能调动规则之外的力量!”
牧燃没答。
他已经说不出话。
左胸开始塌陷,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肋骨。肺缩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他知道快到极限了。
可他还有一口气。
他就用这一口气,继续推灰线。
第六个完成后,他马上转向第七个。
灰线钻进石碑背面,碰到隐藏的光点。它没反抗,自动融入灰线,顺流回来。
第七个到手。
洞里的红字开始闪,频率加快。所有灰影都紧张起来,围成一圈盯着他。
“他在绕过考验。”一个灰影低声说。
“杀了他!”另一个尖叫。
但他们不敢上前。刚才那波灰浪太强,有种压制的气息,像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在插手。
牧燃不管他们。
他调转灰线,冲向第八个位置。
喷火口正处于停火期。火刚灭,空气还很烫。他知道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等。
最后一丝火苗熄灭。
灰线猛地冲进去,在千分之一秒内碰到刚出现的光点。
它浮现,被捕获。
第八个完成。
“九个了。”他心里数着。
只剩最后一个。
他知道,最后一个不会轻易出现。
它要等前九个都归位。
现在前八个已通过灰线回收,第九个还没启动。
他看向白襄。
她也明白了。
“你要我触发?”她问,声音沙哑。
他点头。
第九个需要三个人同时踩下三个机关区的地砖。现在只有她能动。
“我知道怎么弄。”她说。
她抬起另一只脚,用力踹锁住脚踝的铁链。链子没断,但震了一下。她再踹,第三次,链子松了半寸。
她咬牙,把全身重量挂上去,来回摆荡。每一次腾起,都拼尽全力踹。铁链和石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灰影们察觉不对,两个扑上来想阻止。
牧燃抬手,灰线炸开,变成屏障挡在半空。那两个灰影撞上,被弹开。
他快撑不住了。
鼻孔开始流灰,耳朵也在渗。视野边缘发黑,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可他不能倒。
他死死盯着白襄。
她终于把铁链接近第一块地砖。她用脚尖按下。
嗡——
地面轻震。
第一区激活。
她荡向第二区。
差半尺。
她把身体拉到极限,脚尖绷直,拼命往前够。
碰到了。
按下。
第二区激活。
只剩第三区,在她正后方。
她没法回头踩。
除非……有人帮她。
牧燃看着她。
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紫色碎片塞进嘴里。
瞬间,一股热从喉咙冲下去。他全身的灰沸腾了,像熔岩在血管里流。他张嘴,吐出一大团浓灰。
灰团撞上石壁,炸开成网。
他用手一指,灰网裹住自己,猛地把自己甩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残缺的身体重重砸在第三块地砖上。
砰!
第三区激活。
九个完成。
刹那间,整个洞剧烈震动。墙上的红字全灭,地面缓缓升起一座圆形祭坛。祭坛中央,第十个光点慢慢浮现。
它不再微弱,而是明亮、稳定,发出柔和的紫光。
和他胸前的碎片,一模一样。
高处的灰影尖叫:“不!它不该出现!它不能出现!”
他们冲向祭坛,想抢。
牧燃躺在地上,动不了。他只剩一口气,连眼皮都睁不开。
可他知道。
最后一个点,只会认一个人。
他用最后一丝意识,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祭坛。
灰线最后一次延伸。
它穿过人群,避开阻挡,轻轻碰到了那个光点。
光点颤了一下。
然后,主动飞向他。
落在他指尖。
顺着手指,流入身体。
十点合一。
紫色碎片在他体内炸开一道光。
那光不是往外爆,而是往内收,像一颗星星在心脏深处点亮。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从骨头开始,一节节亮起,灰烬剥落,露出新的组织。断臂处剧痛,不再是毁灭的痛,而是生长的痛。
白襄从铁链上跌下来,摔在地上,顾不上疼。她抬头,看见牧燃坐起身,浑身紫光,像一尊从灰土中重生的神。
风停了。
灰静止了。
洞穴深处,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缓缓开启。
门外,不是黑暗。
是一片刚出生的原野,晨光照下来,灰雾散开,草叶上有露珠。
牧燃慢慢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
两人一起走出。
身后,洞口轰然关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