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床李静宇爱人的手术,最终被安排在了周六上午。
这事儿定下来,颇费了一番周折。
病人筛查四项里乙肝阳性,按手术室铁打的规矩,这类手术都得排在最末位。李静宇一听就不干了,律所工作的职业病立刻发作,据理力争:“需要禁食禁水的手术拖到下午甚至晚上,孕妇和胎儿怎么受得了?这不符合医疗最优化原则!”
另一边,那救命的“熊猫血”磕磕绊绊,直到周五下午才勉强凑够了800毫升的底线血量。
几方压力之下,沈恪和蒋凡坤亲自出马,与手术室协调沟通。最终拍板:周六上午第一台。
理由很充分:周六择期手术少,手术间宽松,能最大程度减少交叉感染风险。更重要的是,由全院顶尖的麻醉主任亲自护航,妇产科主任亦随时待命,协同保障这台“孕妇合并肺动脉高压”的高危手术。
这阵容,堪称顶配。
手术时间定了,沈恪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另一块却提了起来。他揉了揉眉心,对一旁的蒋凡坤说:“跟你家阿姨说声抱歉,周六的饺子,我怕是赶不上了。”
蒋凡坤正在电脑上核对最后一项医嘱,头也没抬,语气稀松平常:“知道啦,沈大医生悬壶济世,日理万机。我家太后那儿,我替你兜着。”
周六一早,蒋凡坤依约来接林晚星。
车上,他难得没开玩笑,只是简单交代:“到了我家,放松点,我妈问什么答什么。陈薇要是也在……她说什么,你笑着听听就好。”
林晚星点头,心里有点打鼓,不只是因为要去蒋凡坤家,更因为即将开始的那台手术。车子稳稳停在蒋家楼下。蒋凡坤替林晚星拉开车门,把准备好的果篮递给她,自己却丝毫没有上楼的意思。
“你不上去?”林晚星诧异。
“不了,”蒋凡坤抬手看了眼腕表,动作利落地重新拉开车门,“我得回医院。”
林晚星更疑惑了:“手术不是我哥主刀吗?你今天好像不值班……”
蒋凡坤已经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车窗降下,他侧过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神情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沉稳。
“还不是因为你把话说满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在台上认真手术,我在台下守着,给他兜底。”
车子绝尘而去。
林晚星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危险的战场上,沈恪拿着枪冲锋陷阵,蒋凡坤站在沈恪的背后,守护沈恪的安全。这份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踏实。她真的很羡慕二人的友谊。
林晚星到蒋家时,满室已是温暖的面粉和饺子馅香。
蒋院长系着条半旧围裙,正利索地在茶几前忙活。他手法娴熟,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擀面杖滚动几下,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林晚星瞧着,忽然有些走神。蒋凡坤的眉眼活脱脱是蒋院长的翻版,她仿佛一眼看到了二十年后,那个脾气可能依旧不算太好,但肯定会围着围裙、戴着老花镜,一脸专注地擀着饺子皮的蒋医生。
这画面让她忍不住弯了嘴角。
干活的只有蒋院长一人。姜阿姨坐在一旁,拿着丈夫擀好的皮,正耐心教陈薇包饺子。
陈薇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今日兴致却高。她学着姜阿姨的样子,舀馅、捏合,动作生疏,不是馅多了撑破皮,就是捏出的形状奇奇怪怪,像个泄气的贝壳。
“阿姨,这比谈个项目难多了。”她看着自己的“作品”,自嘲地笑。
林晚星洗了手,也乖巧地加入:“阿姨,我也学学。”
她上手比陈薇稍好些,但也好得有限。两个漂亮姑娘,对着几片饺子皮较劲,场面一时有些狼狈。
姜阿姨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哎哟,我的两个大小姐哟,”她语气带着夸张的心疼,眼里却都是笑,“你们这不是来帮忙,是来砸我和你蒋叔叔场子的呀!这面和馅儿造孽的嘞!”
她轻轻拍开两人的手:“去去去,洗洗手,边上玩儿去。别在这儿浪费粮食了。”
两人被“驱逐”,相视一笑,倒是多了几分“难友”的情谊。
姜阿姨转身从书柜顶层搬出几本厚厚的相册,还有一沓用牛皮筋扎好的奖状、几份泛黄的旧报纸,一股脑儿塞到她们面前的沙发上。
“喏,看看这个,比包饺子有意思。”姜阿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都是凡坤那小子小时候的玩意儿。我跟他爸包就行,快得很。”
客厅那头,蒋院长和姜阿姨手下不停,饺子像小白鹅似的挨个排开。沙发这头,陈薇凑近林晚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昵。
“看见没,”陈薇用眼神示意那堆相册,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每次我来,姜阿姨的‘蒋凡坤光辉岁月展’准时开幕,流程我都背熟了,能当收费讲解员了。”
林晚星被她逗得抿嘴直笑。
陈薇像是找到了最佳拍档,从底下抽出一本封面泛黄、边角磨损最厉害的相册,神秘地推到林晚星面前。“重磅来了,这本是‘限制级’,蒋凡坤学龄前专属。”她翻开第一页,手指点着,“喏,开门红——漏点的百日照!”
林晚星的好奇心瞬间被吊到顶峰,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
照片上的小娃娃确实是个肉墩墩的福气崽,咧着没牙的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攥着个玩具铃铛,活脱脱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大头娃娃成了精。
但是——
说好的“限制级”呢?小家伙光溜溜的身子中间,那个本该是“重点”的部位,此刻正被一片剪得方方正正的红纸,严严实实地贴住了!
“咦?”林晚星愣住了。
陈薇也“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哎呀我去!上次我看的时候还好好的,风光无限呢!”她眼波流转,带着促狭的笑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晚星,拖长了调子,“哦——明白了。这是知道今天有‘外宾’莅临,提前做好保密工作了。行啊,我家老蒋同志,还挺讲究个内外有别。”
一句“我家老蒋”,亲昵自然,又带着点不着痕迹的宣告。
林晚星脸上有点热,却又被这操作勾得心痒难耐。她伸出手指,作势要去揭那红纸:“不行不行,我得验明正身!看看蒋医生小时候到底有多‘豪放’!”
“哎!使不得!”陈薇一把按住她的手,假装板起脸,“这可是国家一级保护照片,哪能让你随便破坏?看了要长针眼的!”
“就看一眼!”
“半眼都不行!”
两个姑娘笑闹着,手压在相册上,谁也不让谁。
“你们两个馋丫头,又看什么呢?饺子皮都快被你们吓破了。”姜阿姨端着两碗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着打趣。她目光落到那被红纸贴住的照片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的暖意,轻轻拍开两人的手。
“别闹了,两个傻丫头。来,吃点水果。”她什么也没点破,但那神情分明写着,这小小的“手脚”是谁做的,以及为何而做。
林晚星和陈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和一丝心照不宣。
林晚星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她手指按在那片红纸上,冲陈薇狡黠地眨眨眼:“这样,陈顾问,咱们做个交易。你用你的秘密,交换我放弃探究这片‘神秘领域’。”
陈薇仍护着相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丫头片子还想跟我谈判?说吧,想知道什么?”
林晚星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带着十足的不解和好奇:“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看上蒋老师什么了?”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我咋觉得……蒋老师比起我沈恪哥,差不少意思呢。”
“沈恪?”陈薇挑眉,回忆了一下,“就上回相亲见过的那个?”
“对!”
陈薇“啧”了一声,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林晚星:“要么我说你眼瘸呢。从你为了那个王鸿飞放弃去美国,我这诊断就盖章认证了。”
林晚星被戳中旧事,也不恼,追着问:“那你说说嘛,蒋老师到底哪里好?让我学习学习。”
陈薇放下相册,姿态放松地向后靠了靠,眼神瞟了一眼厨房里配合默契的蒋家父母,那意思不言自明。
“我家老蒋那些明面上的优点,什么长得帅、脾气好、会哄人、智商情商双在线,太多了,懒得细数,省得你这种毛没长全的小丫头流口水。”她语气带着点戏谑的傲娇,随即正色几分,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告诉你个挑对象的终极秘诀,看男人,别光看他,得看他爸。”
林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蒋院长。他正一边擀皮,一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姜阿姨笑着轻捶了他一下。那种经年累月的默契与温情,是装不出来的。
“你看蒋院长,”陈薇声音里带着欣赏,“这年纪了,还保持着精致和上进心,关键是,会哄老伴开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在这种家庭氛围里长大的男人,耳濡目染,差不了。跟他在一起,年轻时有乐子,老了有依靠,稳赚不赔。”
林晚星下意识地想了想王鸿飞的爸爸王大力,那个手巧生花、沉默寡言的南方汉子。随即,她心头又是一滞——她从未见过沈恪的父亲,他的家庭,对她而言是一片空白。
陈薇没留意她细微的走神,下巴微扬,带着点女霸总的笃定和洒脱:“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家老蒋以后混成个乞丐,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到时候,我负责挣钱养家,他负责……”她顿了顿,眼里漾开明媚的笑意,“哄我开心就行。”
林晚星看着陈薇。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是有星光。
那种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获取和承担的自信,让林晚星心里生出一种清晰的羡慕。有些人,天生就知道自己的航向。而有些人,还在迷雾里寻找灯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往后翻了一页相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还带上了点揶揄:
“行,陈顾问,理论课我受益匪浅。现在,请继续介绍后面的照片。”
学龄前相册的最后一张,是三个小男孩勾肩搭背的合影,背景是老旧的小区滑梯。
稚气未脱的脸上,已能清晰辨认出熟悉的轮廓。左边那个笑得最张扬、露出缺了门牙的,是蒋凡坤。右边那个虎头虎脑、眼神亮晶晶的,是江盛。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表情略显安静沉稳的,正是年幼的沈恪。
陈薇指尖点着照片,语气带着些怀念:“喏,铁三角。老蒋最好的两个哥们儿,听说穿开裆裤就混在一起了。小学那本里还有不少他们的‘团伙’证据。”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江盛。
原来他早就和蒋凡坤、沈恪认识了。可为什么,沈恪哥从未提过?蒋老师也讳莫如深?连江盛本人,在她面前也绝口不提他还有这样两个至交好友?
一种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孤立感,混合着被隐瞒的委屈,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她像是个局外人,窥见了主角们紧密相连的过去,却不知自己为何被排除在外。她用力抿了抿唇,将这股不适强压下去。
翻到初中相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格外醒目的彩色大照片——一个简陋的领奖台。
台上,少年蒋凡坤和江盛胸前戴着硕大的红花,意气风发,手里共同撑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赫然写着:“赠:智勇双全小英雄 蒋凡坤、江盛——宁州市公安局赠”。
照片的焦点之外,领奖台的边缘,一个书卷气浓厚、略带木讷的三十多岁女人,似在凝神思索,正对着镜头方向,手里也捧着一面小一些的锦旗,上面是同样真挚的字眼:“恩同再造,救我明珠——赠小英雄沈恪”。
然而,照片里,唯独没有沈恪的身影。
林晚星的视线,猛地钉在照片上另一个手捧鲜花、眼眶泛红、向小英雄鞠躬的女人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被猛地击碎。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声音和光线都被瞬间抽离。紧接着,心脏像被吸尘器吸成真空,猛地向下一坠,又疯狂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全身冰凉的麻木。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相册塑料膜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晚星?你怎么了?”陈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慌忙抽纸巾。
在厨房下饺子的蒋院长闻声探出头,姜阿姨也赶紧擦着手小跑过来。
“孩子,这是怎么了?看个照片怎么还哭上了?”姜阿姨又心疼又不解。
林晚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指向照片上那个手捧鲜花、向小英雄表示感谢的女人,声音破碎,带着无法置信的哽咽:“这个……这个拿花的女人……是……是我妈妈……”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几乎语无伦次:“为什么……蒋老师、江盛、沈恪哥……我妈妈……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阿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照片是什么情况?!”
姜阿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眼睛猛地睁大。她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哭成泪人的林晚星,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和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缓缓重叠。
她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多年的梦:
“这……这是我儿子和他两个好朋友,初中那年,联手从一伙人贩子手里……救下了一个两岁多的小丫头。那孩子,小名儿……就叫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林晚星,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探寻:
“晚星……难道你……你就是那个……小星星?”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命运有的时候比离奇的小说还敢写,它把散落在时光里的珠子,冷不丁就串成了让你目瞪口呆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