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奥莉的别墅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都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林晚星穿着珊瑚绒的连体睡衣——陈阿姨昨天新买的,浅粉色,帽子上还有两只垂耳兔耳朵——在客厅地毯上滚了第三圈。
“啊——”
她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哀鸣,脸埋进地毯绒毛里,声音闷闷的:
“周叔叔,我要无聊死了。”
周管家站在餐厅那边擦花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像条搁浅的鱼,四肢摊开,睡衣上的兔子耳朵软趴趴垂在脑后。从上午到现在,她已经换了七种姿势表达“无聊”。
“电视有五百个频道。”周管家慢条斯理地说,“游戏机在屿白房间,最新的《荒野大镖客2》还没拆封。后院的暖房里,你陈阿姨养的蝴蝶兰开了,可以去看看。”
“不想看电视。”林晚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游戏玩腻了。花……昨天看过了。”
“那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林晚星坐起来,兔子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虚空某一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但周管家在董家干了三十多年,从小看着董屿默和董屿白长大,什么样的小把戏没见过?他继续擦花瓶,动作不紧不慢:“要不,我给陈董打个电话,让她早点回来陪你?”
“别!”林晚星立刻抬头,“陈阿姨工作忙,别打扰她。”
她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
周管家心里笑了笑,面上不显。这丫头,分明就是不想跟陈奥莉大眼瞪小眼——陈董在家,她就得装乖,哪能像现在这样满地打滚?
“那……”周管家放下花瓶,走到客厅,“林小姐想做什么,我尽量配合。”
林晚星眼睛转了转。
她站起身,睡衣宽大,衬得人更娇小。她趿拉着毛绒拖鞋,“嗒嗒嗒”跑到钢琴边,掀开琴盖,胡乱按了几个键——刺耳的和弦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
周管家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晚星自己先受不了了,“砰”地合上琴盖,又“嗒嗒嗒”跑到落地窗前,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雪了。”她自言自语。
“气象台说是今晚。”周管家接话。
“周叔叔。”
“嗯?”
“你家有书吗?”
周管家顿了顿:“有。陈董书房里有一些商业管理的,屿白房间里有漫画和游戏攻略,厨房有菜谱——”
“不是那种。”林晚星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我是说……真正的书。那种摆在家里显摆,其实谁也不看的书。”
周管家这回真被逗笑了:“林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林晚星掰着手指头数:“1989年版的《资治通鉴》有没有?”
“版本重要吗?”
“重要。”林晚星一本正经,“1989年是特殊年份,那时候的纸张和印刷都有时代特色。我爸书房就有一套,摆着可气派了——虽然他一本都没看过。”
周管家沉吟:“这个……我得找找。”
“还有1981年版的《金庸全集》。”林晚星继续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游戏,“要三联书店那个版本,封面是素色的,很有味道。”
“金庸先生的书,家里应该有的。”
“英文版的《史记》呢?”林晚星凑近一步,兔子耳朵随着动作晃啊晃,“司马迁的,翻译成英文的那种。我爸说那种书最适合摆在书房充门面,显得主人学贯中西。”
周管家看着她。
小姑娘脸上写满“我就是来找茬的”,但偏偏眼神干净,笑容甜美,让人发不起火来。
他叹了口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林小姐,您这是考我呢?”
“哪敢呀。”林晚星立刻换上乖巧表情,伸手拽住周管家衣袖,轻轻晃了晃,“周叔叔,我就是太无聊了。这么大的别墅,难道连个正经书房都没有吗?我想自己挑书看,行不行嘛?”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这一招对陈奥莉百试百灵,对周管家——
“有书房。”周管家最终说,声音温和下来,“在三楼。不过很久没人进去了,都是灰。”
“我不怕灰!”林晚星立刻说,眼睛亮得像星星,“周叔叔带我去看看嘛,求你了。”
周管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警惕松动了些。也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太无聊了,想找点新鲜事做。
“那走吧。”他转身往楼梯走,“不过先说好,书房里的东西都是董先生生前留下的,有些可能比较旧,你别乱动。”
“我保证!”林晚星立刻跟上,毛绒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我就找本书看,绝对不乱动。”
三楼走廊很安静。
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墙上挂着一些风景油画,多是山峦和森林,色调沉郁,像是董怀深那个年纪的人会喜欢的风格。
周管家走到走廊尽头,掏出钥匙串。那一串钥匙有十几把,他熟练地找到其中一把铜色的老式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林晚星站在书房门口,怔住了。
这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深色胡桃木、沉重压抑的成功人士书房。
这是个……温暖得近乎绚烂的空间。
墙面是柔和的鹅黄色,窗帘是亚麻本色,松松地束在两侧。下午三点的冬日光线穿过玻璃,在浅橡木地板上铺开大片大片的银灰色的光斑。地暖开得很足,光脚踩上去都温热。
左边靠墙是一张看起来就很好躺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墨绿色羊毛毯。沙发旁有个原木小推车,三层,摆着咖啡机、手冲壶、一排贴着外文标签的咖啡豆罐子。
右边是阅读区:一把藤编摇椅,旁边立着复古黄铜落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温柔地拢着光。摇椅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摄影图册,页角微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房间正中,确实有张书桌——但不大,是简约的白色北欧款,上面只摆着一台苹果笔记本、一个素色陶瓷笔筒、一个养着绿萝的玻璃瓶。干净得像杂志内页的家居样板间。
而真正让林晚星呼吸一滞的,是那两面墙。
不是传统书架。
是深灰色金属网格架系统,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模块化拼接,每个格子里都放着——
镜头。
相机。
摄影集。
林晚星轻轻走过去,拖鞋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仰起头。网格架上,长焦短焦定焦变焦,银色的黑色的白色的,佳能尼康索尼徕卡,像士兵列队,安静地陈列在定制的海绵槽里。每一支镜头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纸,手写着焦距和光圈参数。
下面几层是相机机身。有的很新,有的是十几年前的老机型,但全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取景器上的橡胶眼罩都没有一丝裂纹。
再往下,是整整齐齐码放的摄影集。《国家地理》经典黄框合集、马格南图片社年鉴、杉本博司的《海景》、荒木经惟的《感伤之旅》……许多都是绝版的外文原版,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而网格架之间的墙面上,挂着的不是油画。
是照片。
统一的原木细框,白卡纸衬底,大小一致,排列成错落有致的矩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足足有五六十幅。
林晚星走近第一幅。
黑白。雪原。一棵孤树,枝桠以某种绝望又优美的姿态伸向铅灰色天空。画面极简,但那种荒凉感几乎要冲破相纸。
右下角用银色钢笔手写:2005.01 呼伦贝尔 -12c
第二幅。
彩色。夜市。东南亚某个嘈杂的街边摊,暖黄色的灯泡悬在头顶,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把一碟炒粉递给顾客。镜头抓取了食物递出的瞬间,老板娘手指粗糙但动作温柔,顾客眼里带着疲惫的笑意。
右下角:2008.07 曼谷 深夜
第三幅。
还是黑白。人物特写。一个七八岁的藏族男孩,脸颊有两团高原红,眼睛又黑又亮,正对着镜头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羊羔的毛被风吹得蓬乱。
右下角:2012.09 甘孜 海拔3800米
林晚星一幅一幅看过去。
冰山在晨雾中露出尖顶。老茶馆里说书人的手势凝固在半空。威尼斯水巷,刚朵拉船夫转身的瞬间。非洲草原,猎豹纵身扑击的0.1秒前。
有街头抓拍,有风光大片,有肖像特写。
每一张的光影、构图、瞬间的抓取,都精准得让人屏息。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是接近专业摄影师的审美和技术。
这根本不是她认知里那个“森森木业董事长董怀深”。
这是一个用镜头丈量世界、用快门定格时间的——光影诗人。
然后——
她的目光停在右下角最后一幅。
这幅照片的相框和其他不同。
不是原木细框,是深棕色的牛皮框,边缘已经磨出温润的光泽。框里的照片尺寸稍小,白卡纸衬边也更宽,像是被特别区别对待的。
照片是彩色的。
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晒得黝黑,缺了门牙,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举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蚂蚱的触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拍摄角度是蹲下来的平视,于是小男孩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性和天真——直直看向镜头外的人。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眉眼……
她凑近了些,手指几乎要触到玻璃。
小男孩的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笑时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
她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幼年时期的王鸿飞。
照片右下角没有时间,没有地点。
只有两个字,用黑色钢笔工整写下:
守山。
王鸿飞的曾用名——他自己说过,高中时才改的名字。
“林小姐?”
周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星转过头,眼睛还是亮的,像被这些照片点燃了某种火苗:“周叔叔,这些……都是董叔叔拍的?”
“是。”周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很自然地开始擦拭一个镜头的金属接口,“董先生从年轻时就喜欢摄影。这些都是他三十多年来慢慢攒下的。”
他目光扫过那幅牛皮相框,停留了不到半秒,又平静移开。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儿童肖像。
林晚星又回头看那些照片。她目光停在“守山”两个字上,脑子里飞快转。
董怀深见过小时候的王鸿飞。
他去红水乡是拍的?
为什么单独装裱,却放在如此不显眼的位置?为什么写名字,不写时间地点?
“这些照片太……太精彩了。”她喃喃地说,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牛皮相框上移开,落到旁边那幅菜市场照片上——清晨的菜市场,鱼贩正从水箱里捞起一条活鱼,水花四溅,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
“周叔叔,我能多待一会儿吗?我不想看书了,我想看看这些照片。”
周管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当然可以。”他说,然后走到最靠里的网格架旁,蹲下身,从架子底下拉出三个灰色的塑料收纳箱。
箱子很大,带滚轮。周管家把箱子推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打开箱盖。
里面不是杂物。
是相册。
几十本,也许上百本。黑色、棕色、深蓝色的皮质封面,大小一致,像档案馆里的档案册。每本相册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手写着年份和地点:
「1996-1998 国内·初学」
「1999-2001 欧洲·学徒期」
「2002-2005 亚洲深度」
「2006-2009 非洲·中东」
「2010-2013 北美南美」
……
最新的一本是「2016-2017」,很薄,只贴了不到十页。
林晚星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皮质封面。皮革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是常年被翻阅的痕迹。
“这些是董先生按年份整理的作品集。”周管家的声音温和,“他每拍完一卷胶卷——早期是用胶卷的——就会冲洗出来,挑选满意的,贴进相册。后来用数码相机了,也保持着这个习惯,每月打印一次。”
林晚星翻开最近的那本「2016-2017」。
第一页,是宁州老城区的胡同。冬天,下雪,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在堆雪人。照片的角度很低,几乎是蹲下来平视的视角,于是小女孩专注的表情、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都带着一种平等的、温柔的凝视。
右下角手写:2016.12 宁州胡同 遇见春天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董怀深死在2017年春天。所以这是他去世前几个月拍的照片。
一个掌管着庞大商业帝国的董事长,会在冬天的早晨,蹲在胡同里,耐心地等待一个小女孩堆完雪人,然后按下快门。
那么……那个叫“守山”的小男孩呢?
他是在什么样的时刻,被什么样的心情,定格在董怀深的镜头里?
“电脑里还有更多。”周管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董先生习惯把原始文件存在电脑里,按日期和地点分类。电脑没有密码,林小姐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董先生如果知道你喜欢他的作品,会很开心的。”
林晚星抬起头。
“周叔叔,”林晚星轻声问,“您经常进来打扫,对吗?”
“每周两次。”周管家点头,“擦擦灰,给绿萝浇点水,给相机和镜头做做防潮保养。董先生生前交代过,这些东西……要好好照顾。”
“陈阿姨也喜欢这些摄影作品吗?”
周管家沉默了两秒。
“陈董很少进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陈董的爱好不同。董先生也从不主动跟她聊这些。所以这个书房……算是董先生自己的小世界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架子上照片,扫过那个牛皮相框,然后看向林晚星:
“一个只有他自己,和偶尔允许进入的客人……才知道的世界。”
林晚星站在满架子的照片前,冬日午后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写着“守山”的照片中的男孩,在光影交界处,静静地对着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