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系着旧围裙,笨拙却仔细地收拾碗筷,瓷碗轻碰的声响,在小屋里漾着浅淡暖意。
王鸿飞坐在椅上,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眼底漫开柔色。
从前都是他替她打理好这些琐碎,护着她周全,如今换她学着照顾自己,这份细碎的惦记,让他胸腔发暖,满身疲惫都淡了大半。
“鸿飞哥,” 林晚星擦好手走出来,指尖还沾着潮气,语气软乎乎的,“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王鸿飞转头,暖黄灯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那双清澈的眼里映着他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嫌弃,只剩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份被珍视的感觉,让他心底涌起踏实的幸福感,愈发贪恋这份陪伴,也愈发依赖她。
“你呢?” 他开口,声音藏着暖意。
“我看会儿书,还有三门课要考。” 林晚星咬了咬唇,语气笃定,“晚上我睡沙发。”
她说得自然,仿佛照顾他本就该如此。
王鸿飞喉结微滚,轻点了点头。他缓缓起身,左腿落地时依旧僵了一下,细密的痛感却被心底的暖意盖过。
原来被自己守护的人反过来疼惜,是这样安稳的滋味。
“晚安。”他说。
“晚安。”
深夜。
王鸿飞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棂模糊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宁州城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自动播放起那些画面 —— 昏暗的仓库,冰冷的水泥地硌着肩胛骨,拳头落在身上时钝重的痛,陈奥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蝼蚁,还有自己满身是血、连抬手都费力的模样。
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老旧墙壁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又像仓库里那些人的鞋尖,密密麻麻围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
眼前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带着布料粗糙的窒息感 —— 是黑布,和被陈奥莉派人抓走那天一模一样,黑布紧紧蒙住头,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耳边只有自己慌乱的心跳和拖拽声。
这个感觉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紧绷,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想挣扎,却发现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等黑布被扯下时,周围一片黑暗。
不是仓库,是自己的卧室。
他又被吓醒了。
他悄悄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
客厅沙发上,林晚星蜷缩着睡得正香,夏凉被滑落在地,她毫无察觉。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她,推开房门,走进六月的夜色。
宁州的深夜,街道空旷。他走得很快,左腿的疼痛在此刻奇迹般地消失了,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
他抄近路,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翻过矮墙,避开还在巡逻的保安。
陈奥莉的别墅区在城东,戒备森严。但他轻盈地避开了主要监控,从一个监控死角,转移到另一个监控死角。
他翻过别墅围墙,落在柔软的草坪上。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某种久违的快意。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卧室的窗户敞着,纱帘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他抬头看了看。夏天,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他踩着外机架,手指扣住窗台边缘,用力一撑——
身体翻进室内,落地无声。
他此刻已经站在陈奥莉床边,脚下是柔软的地毯,鼻尖萦绕着陈奥莉惯用的香水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床上,陈奥莉侧躺着熟睡,呼吸均匀,褪去了白日的凌厉,睡颜竟有几分柔和,温和得让他想叫一声妈。
但恨意瞬间像藤蔓般从心底疯长,缠住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些拳头的钝痛、被按在地上的窒息、日复一日的黑暗囚笼 —— 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化作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触到冰凉锋利的刀刃,是一把折叠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猩红的疯狂。
他俯身,手臂绷得笔直,第一刀狠狠刺下去。
刀刃穿透真丝睡衣的阻力清晰可感,紧接着是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手背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指缝往下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陈奥莉依旧没动,连呼吸都没乱,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这诡异的平静让他更疯了,第二刀、第三刀…… 他机械地重复着刺入、拔出的动作,刀刃划破布料和皮肉的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血腥味越来越浓,呛得他喉咙发紧。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让她痛,让她死,让她尝尝你受过的苦!
就在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撞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柱齐刷刷照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来,动作迅猛如猎豹,瞬间将他围在中间。
手腕被粗暴地反剪到身后,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骨头,脸被狠狠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地毯上的绒毛蹭得脸颊生疼。
冰冷的手铐 “咔哒” 一声锁住手腕,金属硌得骨头发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王鸿飞,这回证据确凿了吧?”
陈奥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胜利者的轻佻。他费力地抬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她 —— 穿着整齐的真丝睡衣,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浅笑,手里的电话界面显示的“110”。
月光照在她脸上,干净得没有一滴血,连衣角都纤尘不染。
“杀人未遂,” 她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耳膜,“你就将牢底坐穿吧。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不 ——”
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他想挣扎,可警察的力道越来越大,脸贴在地板上,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床上流下来的。
然后,他看见林晚星冲了进来。
女孩穿着单薄的睡裙,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赤着脚,脚踝蹭得通红。她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惊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他满手的血,盯着他被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鸿飞哥……”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不敢置信的破碎感,“你居然…… 是这种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像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你让我恶心……”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烧红的刀,精准地刺进他的心脏,将他最后一丝希望烧成灰烬。
她转身就跑,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裙摆扫过门口的台阶,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不 —— 晚星 —— 回来!别丢下我!”
王鸿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溺水的窒息感里挣脱出来。
黑暗中,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 狭窄的单人床,斑驳发黄的天花板,窗外透进来的、宁州城深夜的微光,还有身上盖着的、洗得发白的薄被。
是梦。
又是这个梦。
这些天来,反复纠缠他的噩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满手的冷汗,还有干燥的皮肤 —— 没有粘稠的血,没有冰冷的刀刃。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那股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也勉强找回几分清醒。
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林晚星蜷缩在旧沙发上,睡得正沉。夏凉被正如梦中一般滑落在地,她毫无察觉,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触到地板,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扇形影子,嘴唇微微张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王鸿飞站在原地,僵了很久。
月光温柔地洒在女孩脸上,驱散了梦里所有的冰冷和厌恶。他一步步走过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弯腰捡起夏凉被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那股温热的、真实的触感传来,让他鼻头一酸,几乎要红了眼。
他还活着。她还在。
可梦里林晚星那个眼神 —— 冰冷的、决绝的、写满厌恶的眼神,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沙发上的女孩,手臂收得极紧,紧得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在胸前,紧得能听见两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滚烫而真实。
“晚星……”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湿热的呼吸灼得她皮肤发烫,“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林晚星被这滚烫的气息烫醒,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瞳孔微微缩起 —— 王鸿飞的脸离她太近了,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锁骨,他身上的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她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鸿飞哥?”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尾音不自觉地发颤,“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指尖刚抬起,就被他一把攥住。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下,是他狂跳不止的心脏,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出了这么多汗……” 林晚星挣扎着想坐起来,另一只手去碰他的额头,刚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话就戛然而止。
王鸿飞突然吻住了她。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柔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吻。这个吻带着近乎疯狂的急切,唇齿相碰时带着一丝血腥味,他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尖蛮横地闯进去,像在掠夺,又像在确认 —— 确认她是真的,是暖的,是属于他的。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手指深深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力道大得让她头皮发疼,却又舍不得推开。
林晚星彻底懵了,心脏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她吓到了,身体绷紧得像一张弓,手抵在他胸前,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同样失控的心脏,隔着薄薄的布料,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蔓延开来。
“鸿飞哥…… 你冷静点……” 她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恐惧,气息被他掠夺殆尽,说话时带着细碎的喘息。
王鸿飞像没听见。他的吻从嘴唇移开,一路往下,落在她的下巴、脖颈,牙齿轻轻啃咬着她颈侧最敏感的肌肤,留下湿热的痕迹。那触感太清晰,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林晚星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滑下去,指尖隔着棉质睡裙,描摹着她腰侧纤细的弧度,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件宽松的 t 恤领口被他扯得大开,半边肩膀露出来,月光落在上面,白得晃眼。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同时涌上来。
林晚星剧烈挣扎起来。她用膝盖去顶他的腹部,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压住。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 她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蝴蝶,徒劳地扑腾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身体被他牢牢禁锢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 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角沁出湿意,看得人心头发紧。
王鸿飞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光斜斜地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 浓烈的欲望,深入骨髓的恐惧,濒临崩溃的绝望,还有某种近乎癫狂的占有欲。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吻里多了几分隐忍的克制,却更让人窒息。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指尖堪堪探到睡裤边缘,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细腻温热 ——
林晚星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屈起右腿,膝盖狠狠撞向他的下身。
“呃 ——”
王鸿飞闷哼一声,动作骤然停止。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他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手指下意识地捂住痛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晚星趁机从他身下滚出来,连滚带爬地跳下沙发。睡衣领口被扯得大开,她胡乱地拢着,胸口剧烈起伏,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跑。
“晚星 ——”
王鸿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悔意和痛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没有回头。冲进卧室,反手关上门,拉上插销。老旧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将客厅的黑暗和卧室的微光彻底隔开。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林晚星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沾湿了衣袖。
门外传来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晚星…… 对不起…… 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怕你…… 离开我……”
林晚星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疼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月光,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星慢慢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手指放在插销上,停顿了几秒。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底的慌乱。
然后她拉开了门。
王鸿飞还坐在沙发边,背对着她,肩膀垮着,头深深埋进臂弯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脊背,那个背影狼狈又可怜,让人心疼。
林晚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抱住他。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 细微的颤抖。他的后背还带着冷汗的湿意,体温却依旧滚烫。她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轻声说:
“鸿飞哥,我在这里。”
王鸿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身,用力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能把她揉进骨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滚烫,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原谅你。” 林晚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但是鸿飞哥,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软却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
两个字,让王鸿飞的身体僵住了。抱她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许久,他哑声说:“我知道。”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暧昧又脆弱。
林晚星松开他,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额发。她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额角的伤疤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心疼。
“还有三天我就考完试了。” 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水,“然后我们一起回云港,找江盛医生看看,好吗?”
王鸿飞看着她,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说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表情。
王鸿飞的脸色果然变了变,闪过一丝抗拒。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他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 他说,声音很轻,“我听你的。”
只要你不离开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林晚星听懂了。她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和依赖,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她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是安抚,一触即分。
“睡吧。” 她说,“我陪着你。不过这回,我睡卧室,你睡沙发。”
王鸿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松开手,目光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林晚星转身走进卧室,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关门,拉上插销。
月光下,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那些伤痕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但那双眼睛 —— 那双曾经明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 此刻正看着她卧室的门,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深沉,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晚安。” 她隔着门说。
“晚安。”
王鸿飞坐在黑暗里,许久未动,他不敢入睡。
窗外,宁州的夜还很长。远处的高楼上,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座城市沉入深眠,只有天边隐隐透出一点鱼肚白。
破晓将至。
只是天亮之前,还有最深的夜。
有些伤痕,不在皮肤上,而在心里。
它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愈合。
或者,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