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怼怼,你再坚持五分钟,不,坚持十分钟。否则我就打电话,给恪神告状,说你不好好配合治疗,让他在 IcU 给你准备一台呼吸机。”
董屿白坐在邻床上,举着手机,屏幕上计时器鲜红跳动,他眼睛一眨不眨,盯得比监考还严。
林晚星跪趴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脑袋深深埋进枕头,整个人摆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难看,尴尬,狼狈到她想当场消失。
她心里脏话翻涌,偏偏嗓子疼得冒烟,连骂人都没力气。
“董屿白,” 她声音闷在棉絮里,含糊不清,“你要是敢录像,就死定了。”
“先趴够时间,再跟我讲条件。” 董屿白瞥了眼屏幕,“还有 14 分钟,别说话,说话耗氧。”
昨天她喘憋得厉害,血氧一路掉到 91,被紧急转进监护区。可重症区也空不出呼吸机,只能面罩吸氧硬撑。
董屿白急得团团转,当场给沈恪打了视频。
沈恪隔着屏幕静静看了她五分钟,只说了一句:“小白,晚晚的情况还没那么糟。”
随后他亲自录了一段视频 —— 标准胸膝位,趴伏、抬臀、低头,正面、侧面、特写,每个角度都拍得清清楚楚。
低沉嗓音循循善诱,温柔得能让人耳朵发软:每次坚持 20~30 分钟,每天 4~6 次。
“这个姿势可以打开肺部背侧,改善通气,” 沈恪的声音在视频里缓缓响起,“坚持得好,能避免气管插管。时间越长,效果越好。”
董屿白如获圣令,当场上岗,成了最严苛的监督员。
这姿势是真管用。
林晚星不吸氧时,血氧都能稳稳卡在 95,咳痰也顺畅许多。
可也真够尴尬。
方舱由体育馆改造而成,几百张病床一字排开,人来人往,医护、志愿者、病患来回穿梭,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搁浅在病床中央的乌龟,动弹不得,无处可躲。
她让董屿白拿被子把她蒙上。
结果一蒙,血氧立刻往下掉。
她只能继续当一只尴尬到抠脚的小乌龟。
“你长得也能看,” 董屿白盯着计时器,嘴半点不闲着,“身材也马马虎虎,怎么做个动作这么难看呢?比梦梦……”
他忽然顿住。
林晚星埋在枕头里,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
这一个小时,董屿白已经提了四次 “梦梦”。
“小白,” 她闷闷开口,“你这一个小时提了四次梦梦姐了。要不你讲讲你的失恋伤心事,让我开心一下,我保证多趴十分钟。”
董屿白瞪她一眼:“林怼怼,你还是人吗?”
“行吧,” 他往床头一靠,调整了个舒服姿势,“只要你别死在我眼前,我就忍痛让你高兴高兴。”
“梦梦把家里公司的工作辞了,” 他语气淡了几分,“在广州找了份短剧编辑的工作。大概是为了和那个人在一起吧。”
林晚星没说话。
“不过她也没忘了与梦同声工作室,” 董屿白继续说,“介绍了好多生意,把不少短剧的配音和后期,全都留给了我们。”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现在工作负担更重了。也算好事,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想这个那个的。”
他看向林晚星,又补了一句:“恪神可是与梦同声的台柱子,你可要帮我好好稳住他。”
林晚星在枕头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我可不可以躺一会儿?”
“不行。” 董屿白看眼计时器,“还有九分钟。”
林晚星哀嚎一声,像条没力气的青虫,微微挪了挪姿势。
“小白,” 她又问,“你恨梦梦姐吗?恨拐走她的那个人吗?”
董屿白认真想了想。
“不恨。” 他说,“人家又没做错什么。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多正常的事。”
他挠了挠头,像是在笨拙组织语言:“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懒得很,你知道的。再说,梦梦对我挺好的,分手也没撕破脸。那个人…… 我又不认识他,恨他干嘛,他也少不了一块儿肉。”
林晚星闷闷道:“你这脑子倒是简单。”
“简单不好吗?” 董屿白理直气壮,“想太多容易秃。”
林晚星忍不住轻笑一声,牵动肺部,立刻呛咳起来。
咳完,她哑着嗓子说:“你可以有空多关注一下雪月。”
董屿白愣了一下:“雪月?哪个雪月?”
“冯华雪月。茂茂的双胞胎姐姐。在这儿当志愿者那个。你还说人家会照顾人,怎么转头就把她名字忘了?”
“哦,她啊。” 董屿白恍然大悟,“我关注了。她声音底子和你差不多,女版破锣嗓子,不适合配音。”
林晚星:“……”
“董屿白,” 她一字一顿,“等我病好了,保证不掐死你。”
“等你婚礼的时候,我保证把你趴着的视频配乐,循环播放。” 董屿白晃了晃手机,“趴着别动,还有六分钟。”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继续趴好。
过了一会儿,董屿白忽然开口:“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感染的?”
林晚星从枕头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出门干什么不光彩的事了吗?”
“你那是什么废柴脑子!” 董屿白气笑,“我是被快递员传染的。”
林晚星一怔:“?”
“大概七天前,” 董屿白低声说,“鼎诚家族信托公司给我哥寄了两份我爸的遗嘱备案文件。我哥怕小豆丁和嫂子被感染,专门让快递员送来给我。结果那个快递员是阳性,我收了个快递,就中招了。”
林晚星眉头轻轻皱起:“文件说什么了?”
董屿白沉默两秒。
“我爸给我和我哥留了十几个亿的家族信托基金,” 他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被我妈申请撤销了。”
林晚星愣住。
她隐约知道一些内情,却不知道董屿白现在知道多少。
“为什么撤销?” 她轻声问。
董屿白靠在床头,仰头望着天花板,灯光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
“我爸立了两个继承方案。” 他缓缓说,“A 方案,钱分给我和我哥。b 方案,在 A 方案基础上,多加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
“也就是王鸿飞。我二哥。”
林晚星心脏轻轻一缩,没说话。
“我妈不是不认他嘛,” 董屿白声音很淡,“我估计,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撤销的家族信托。目的是不给他一分钱。”
他转头看向林晚星,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微微发红。
“林怼怼,你安慰安慰我吧。我可伤心了。”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一阵心疼。
“十几个亿呢,” 她说,“就这么没了,正常人都伤心。”
董屿白摇摇头。
“钱还是我家的,” 他轻声说,“又跑不到别人口袋。而且我现在也能挣钱养自己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伤心的是,我妈其实是嫌弃我爸、我哥和我的。”
林晚星心口一紧。
“b 文件里有一沓厚厚的资料,” 董屿白继续说,目光空茫,“里面有我妈日记的影印件。”
“我爸当着我妈的面差点猝死。那时候我哥只有一岁,还没我呢。我爸和我哥都查出来 Long?qt 综合征。”
林晚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妈当时就想离开我爸和我哥,” 董屿白声音平静得吓人,“她最后去了红水乡散心。在乡下游玩的时候被野兽咬伤,差点死了。”
他顿了顿。
“那时,鸿飞哥的爸爸是山里的猎人,救了我妈。我妈后来就和他相爱,办了婚礼,生下了鸿飞哥。”
“后来呢?” 林晚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鸿飞哥的爸爸在山里受了伤,再加上穷,没有及时治疗,最后残疾了。我妈对他爸,从喜欢变成了嫌弃。”
董屿白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
“再后来,我妈离开了他爸,回到我爸身边。然后才有了我。”
他转过头,静静看着林晚星。
“但其实,” 他说,“我妈也并没有喜欢我爸,我妈更放不下的是公司,是产业,是家里的钱。”
远处护士推车轻轻碾过地面,偶尔几声咳嗽,呼吸机低低嗡鸣,所有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林晚星趴在床上,侧脸看着董屿白。
他脸上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像把一整段沉重的人生,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小白,” 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董屿白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林怼怼,我觉得这个世界挺疯狂的。” 他低声说,“我不恨沈梦梦,因为她离开我至少是为了爱情,不是为了钱。这点总比我妈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我觉得,我很难再爱我妈妈了。这一点,是让我最难受的。”
林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就这样静静看着他,陪着他。
就在这时,计时器清脆响起。
董屿白猛地回神,抬眼看了看手机。
“时间到了。” 他声音迅速拉回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把刚才那片刻脆弱狠狠藏了起来,“你躺下歇一会儿吧。”
林晚星长长舒出一口气,从那尴尬又煎熬的姿势里解脱出来,缓缓侧躺下去。
一抬眼,她看见了一个人。
冯华雪月。
她就站在董屿白身后不远处,一身严实防护服,N95 口罩和面屏遮去大半张脸,手里拎着核酸采样箱。
她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一直在等董屿白说完,好过来采样。
一动不动。
隔着雾蒙蒙的面屏,看不见表情。
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轻轻落在董屿白身上。
林晚星与她对视一瞬。
冯华雪月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视线,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一排排病床之后。
林晚星收回目光,看向依旧低头出神的董屿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说不太合适。
但她心底清清楚楚地相信,总有一天,董屿白会遇到一个人。
一个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家族,不是因为任何乱七八糟的条件,只是因为他是他,而真心喜欢他的人。
那个人,可能已经出现了。
只是董屿白还不知道。
董屿白忽然抬了抬眼,没了往日嬉皮笑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怼怼,鸿飞哥之前提醒我,让我看看我爸去世那天家里的监控。等疫情过了,我回去调出来看看。他肯定知道什么,就是不方便说。那天就我妈在我爸身边,我想看,又怕看到什么心脏受不了。”
**
沈恪这一天,几乎钉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张整容前李静闻的脸。
他放大,缩小,再放大,一遍遍盯着眉眼、轮廓、气质,心脏始终悬在半空。
他想过无数次,要不要告诉林晚星,告诉王鸿飞,告诉林国栋。
可每次拿起手机,又轻轻放下。
林国栋刚做完肝移植,还在脆弱恢复期。
林晚星还在方舱,血氧刚稳住。
王鸿飞仍困在疫情最重云港,在封控中,自顾不暇。
告诉他们,除了平白多几分担惊受怕,还能有什么用?
可如果李静闻真的没死……
那个制毒、设局、心狠手辣的人,连战秋阳、韩国整形医生都敢下手,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必须确认,李静闻是真的死了。
沈恪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 童真爱。
他大学同学,法医专业,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靠谱,稳妥,嘴严。
电话响了四声,那边接起。
“恪神?” 童真爱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沈恪没多余寒暄,直切正题:“真爱,你现在在哪儿?”
“社区。” 童真爱叹了口气,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疫情期间,我们这些警察都下沉搞服务。量体温,送菜,调解邻里纠纷。我堂堂法医,现在主要工作是组织群众有序测核酸。”
沈恪轻轻笑了一下。
“你那边呢?” 童真爱问,“一直在一线奋斗。我的好几个熟人,都是你的团队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别客气,应该的。” 沈恪顿了顿,“真爱,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李静闻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童真爱的语气立刻正经起来,“韩国那个,坠楼死的。还是你举报的呢。”
沈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你能帮我确认一下,死的那个,真的是他本人吗?”
童真爱沉默一瞬,语气比刚才更认真:“新闻上的消息,不会乱发的。一般都是 dNA 比对确认之后,才会对外公布。尤其是这种跨国案件,韩国警方和中国警方要对得上,才能发通稿。”
“我知道。” 沈恪声音沉稳,“但我仍需要确认一下。”
“你等我消息。” 她说,“我抽空去局里调一下卷宗。这案子应该在我们支队有备案。”
电话挂断。
沈恪把手机放在桌上,向后重重靠进椅背上。
等待,是最磨人的东西。
他每隔半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生怕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屏幕却始终安静,偶尔亮起,也都是无关紧要的通知。
直到董屿白发来一条消息。
「恪神!怼怼现在血氧 96 了!趴姿标准吧?附图」
照片里,林晚星跪趴在床上,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埋在枕头里,头上被 p 了一只懵圈小猫,配字: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啥要趴着?」
沈恪看着,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指尖一点,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继续等。
下午五点整。
手机骤然震动,童真爱来电。
沈恪接起,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沈恪,” 童真爱的声音稳而清晰,“我查到了。”
“嗯。”
“李静闻,二十年前因恶性伤害事件入狱。服刑期间采过血样,有 dNA 存档。”
沈恪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
“这回,韩国警方送来的死者生物学标本,” 童真爱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传来,“和我们存档的 dNA,完全吻合。”
她刻意停顿一瞬,让这句话扎扎实实落进他心里。
“李静闻已经死了。非常确定。”
沈恪缓缓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压在胸口整整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沉默几秒,声音轻而真诚:“真爱,谢谢。”
挂断电话,沈恪仍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温柔橘红。
李静闻,真的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战秋阳临走前那个奇怪而凝重的眼神,那段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韩国那场 “黑帮械斗”,那场 “误伤”,那场 “流血过多”……
如果李静闻真的死了,那这一切,或许真的只是一连串残酷的巧合。
秋阳,谢谢你的提醒。一路走好。
沈恪转过身,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张截图。
至少,晚晚不用再害怕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林晚星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又一一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最简单的:
「现在血氧多少?」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青菜。一个多月连轴转,他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锅里油渐渐热起来,发出轻微滋滋声。
手机轻轻一震。
林晚星回复:
「96!小白监督得太严了,我快被他折磨死了!」
沈恪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
他抬手,磕开一枚鸡蛋,金黄蛋液滑进热油里,瞬间香气四溢。
**
韩国,首尔。
一间不起眼的小公寓里,男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玻璃窗模糊映出他的脸。
肿胀已经基本消退,上半张脸 —— 额头、眉骨、鼻梁、脸颊,每一寸轮廓,都和林国栋一模一样。
只有嘴唇和下颌线条,还残留着一丝他原本的痕迹。
皮肤紧致,线条自然,完全不像整过容的。
半年时间,数次手术,一刀一刀,他全都咬牙扛了下来。
每一分钱,都花得值。
可惜那个医生必须弄死,整容也只能停在这一步了。
好在,疫情之下,人人习惯口罩遮面。
只要戴上口罩,没有人能分辨出他和林国栋的区别。
男人嘴角缓缓向上弯起。
那笑意极轻,却冷得让人后背发毛。
“战医生,” 他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你以为你发现了我,悄悄报警,我就没办法了吗?不能怪我,我花了这么多钱,遭了这么大罪,不能让你破坏我的计划。好在,韩国这地方,警察也好,黑帮也罢,只要肯花钱,再用点心思,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他拿出手机,点开另一个 App,按下语音。
“黎曼,” 他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孩子,“林国栋的护照和签证办好了的话,就抓紧寄过来吧。”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黎曼慌乱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
“亲爱的,我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咱们的孩子,已经成型了。”
男人沉默一瞬,语气反而更柔、更轻。
每一个字,都裹着淬毒的糖衣。
“你最好自己处理掉。”
他顿了顿,温柔地补上一句:
“否则,等主人回国了,亲手帮你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