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的办公室在三楼。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一股烟味。
程铭推门进去，老蔡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来了？”
老蔡眼皮都没抬。
“嘿嘿嘿，您吃了吗？”
“气都被你气饱了！”
“别别，您要是因为我气出个好歹我怎么交代啊……”
“滚进来！”
“好嘞！”
程铭随手把门带上，熟门熟路地从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又拎起桌上的差距开始摆弄，没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老蔡抬起头，就看见程铭抽的是自己的烟，开口就是国粹：
“你他妈……”
可骂也骂晚了，程铭已经坐到了沙发上面，点上烟，美滋滋地吸了起来。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老蔡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撂，去掉老花镜说没好气说道：
“新片弄完了？”
“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啥时候有消息？”
“有一个星期了吧……本来就是掐着时间点送过去的，这几天应该就有信儿了。”
老蔡的眉毛动了动。
他能骂程铭归骂，但程铭的本事他心里有数。
《落叶归根》拿过奖，《一代宗师》又是票房又是奖，这部新片要是真能进主竞赛，那程铭这个名字，就要往国际上再迈一步了。
“行。”
老蔡点了点头。
“有信儿了跟我说一声，学院这边……”
话没说完，桌上的座机响了。
老蔡拿起来听了两句。
“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把外套拿下来。
“走吧。”
“去哪儿？”
“带你去见你研究生导师。”
程铭赶紧把烟摁灭站起身，还从旁边拎起来进门时带的礼盒。
老蔡站起身，穿好衣服，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程铭手里的礼盒。
“这是啥？”
“见面礼啊，我见我的研究生老师不用带礼物啊，您看您说的……”
闻言，老蔡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程铭。
程铭赶紧笑道：“开玩笑的，这是给您的，给他的在外面放着呢。”
“这还差不多。”
老蔡心满意足地接过礼盒，程铭心说，他妈的，我来就应该带个相机，录着你老蔡是怎么收礼的。
心里这么想，程铭嘴上道：
“你看你那小气劲，我还能忘了您？”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老蔡也不理他，傲娇地往外头走，程铭赶紧跟上。
走廊里，老蔡一边走一边说道：
“那时候让你挑导师，你挑了半天也是白费劲，所以你也别挑了，学院给你定了，田主任。”
程铭脚步一顿。
“田主任？”
“嗯。”
老戴口中的田主任自然就是田壮壮，因为那会他担任过导演系的主任，现在卸任了，但老戴他们这拨人还是喜欢叫他田主任。
说起田壮壮，大家自然不陌生，第五代导演里面的代表人物、领军人物，也是北电七八级的导演系学生，跟陈凯歌和张艺谋他们是同班同学。
早年田壮壮在北影厂拍戏，有《猎场扎撒》《盗马贼》，后来那部《蓝风筝》直接去了欧洲三大。
那样的片子，那样的年代，拍出来是要胆子和才华的。
反正程铭自问异地而处，他绝对做不到田壮壮那样。
再到后来田壮壮自己很少拍戏了，03年正式调进电影学院的导演系，开始带研究生。
“蔡老师，这是啥时候定的？”
老蔡背着手往前走，慢悠悠地说道。
“你以为就你抢手？”
“不然呢？”
有没有没皮没脸地说了一句。
但这次他还真没说错，程铭要读研的消息一出来，系里几个能带研究生的导师眼珠子都红了。
一方面自然是程铭的才华，另一方面……程铭如果不走歪，这么发展下去，以后的成就一定比他们高。
这放在以后都是他妈的师门资源。
于是一开始就进了决赛圈，稍微年轻点能带研究生的直接都被淘汰了，剩几个小老头在那争抢。
一开始都还能讲道理，说什么自己的研究方向跟程铭匹配，说自己的风格比较契合程铭的风格，能给他帮助。
可艺术这玩意，谁说得准？
你今天这个风格，明天兴许就能尝试另一个风格。
本身程铭也没拍几部电影，说现在风格就固定了，也不现实。
于是到了后来，就直接开始摆资历了。
但问题是摆资历这东西，谁他妈能摆过田壮壮？
于是程铭自然就落在了田壮壮手里。
而且大家也知道，程铭这种人，说是读研究生，但能在学校里面的时间肯定有限，俩人交流的时间也不会很多，大多数时候定的还只是一个师徒名分。
出去了那都是宗门子弟。
这也是跟在田壮壮身边的另一个好处。
心里这么想着，程铭跟老蔡一起来到田壮壮办公室门口。老蔡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看向程铭，程铭也紧跟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老蔡见状，这才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跟老蔡那间办公室相比，田壮壮的办公室收拾得简单很多。
一排书架，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
田壮壮就坐在桌子后面。
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在翻一份材料。
跟程铭印象里好像苍老了不少。
以前程铭在学校里遇见他的时候，好像还真没这么老。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老蔡来了。”
“田主任，给您送学生来了。”
老蔡笑呵呵地走进去，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程铭跟着进门，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叫老师好还是叫田导好。
“进来，把门带上。”
田壮壮冲他招招手，满是和善，眼神里也全是欣赏。
程铭这才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端端正正地看向田壮壮。
这时田壮壮笑着道：“怎么，没想到是我把？”
“呃……确实没想到。”
“没事，放松点，我又不吃人，你电影我都看过，我还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