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文渊阁后有一方小天井,青砖铺地,角落植一株老槐,浓荫如盖。此处平日少有人至,此刻正好被云罗郡主“征用”为演武场。

云罗立于槐荫之下,理了理衣袖,收敛笑意。

“你小心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

步法轻盈,裙裾如流云舒卷,双掌一前一后,掌风飒然直取中宫。陈墨侧身避开,她掌势立变,左掌虚晃,右掌已从腋下穿出,直击胁肋——正是峨眉派的飞凤穿心掌。

这一掌,角度刁钻,发力也到位,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的。

但也仅此而已。

陈墨甚至无需动用罡气。他只是在那掌风触及衣襟的瞬间,肩头微微一沉,让过来势,同时抬手,轻轻搭在云罗手腕之上。

不重,不轻,恰恰封住她下一招所有变化。

云罗一挣,没挣动。

她抬腿踢他膝盖,陈墨脚下一转,不知怎的便绕到她身后,另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

云罗整个人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三招。

陈墨松手,退后两步:“郡主,得罪了。”

云罗愣愣地站着,低头看看自己双掌,又抬头看看陈墨,脸上全无恼色,倒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我输了?”

陈墨收手:“郡主招式纯熟,应变也不慢。”

“那为什么我连你衣角都碰不到?”云罗郡主蹙眉,喃喃自语,“王师父说我这套飞凤穿心掌已得他七分真传,江湖上能接住三招的没几个。刘师父说我内功根基扎实,再过三五年必成一流高手。李师父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纳闷:“他们每天教我武功,还说学会了天下无敌。为什么我打不过你?”

陈墨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云罗郡主,不用想都知道其中缘由。

她是郡主,皇帝的亲妹妹。金枝玉叶,千尊万贵。

那些教她武功的师父,哪一个敢真正下重手?哪一个敢直言她哪里不足?一招使得不好,师父们只会说“郡主天资聪颖,稍加练习便可”;与她喂招,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收着九分力,恰到好处地“败”给她?

她学了满身招式,却从未真正与人交过手。

她以为自己很强,是因为从没有人让她看见过真实的自己。

陈墨沉默片刻,开口:“郡主的武学天赋确实不错,招式也熟练。”

云罗郡主抬起眼:“那我为什么会输?”

“但临阵对敌,决定胜负的不只是招式。”陈墨继续道,“身法、内力、对敌经验、临场判断,缺一不可。郡主所学招式繁杂,少林、武当、峨眉、昆仑——每一派都有涉猎,却没有一门真正深入。

内力根基不稳,再精妙的招式也只是花架子。对付寻常武师尚可,遇上一流高手,便如纸糊的楼阁,一推即倒。”

云罗郡主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陈墨说完,云罗郡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有些开心:“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我那些师父,每次教我武功,都只说‘郡主聪慧’‘郡主学得真快’‘郡主天资过人’。其实,我也能猜到他们是恭维我,不敢说真话。可是……可是我想听真话啊。”

她抬头看着陈墨,目光明亮而坦荡:“今天你打败了我,还跟我说了真话。我很高兴。”

陈墨闻言,对这位郡主倒是有些欣赏了。

这位从小长在深宫中的郡主,表面上虽然有些刁蛮任性,骨子里却是相当的直爽。

“陈墨,你既然能看出我的问题,那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这个嘛,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陈墨微怔。

“放心吧,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只需要你指点我几招。告诉我哪些地方错了,哪里需要改。行不行?”

看着一脸祈求的云罗郡主,陈墨点头道:“好,我答应了。只是郡主所学太杂,若要我指点,需先做减法。”

云罗郡主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舍弃大部分武学。”陈墨道,“专心选一门内功、一门掌法、一门剑法、一门轻功。其余皆可弃之不顾。”

云罗郡主怔了怔:“只练四门?可是我那些师父说,博采众家之长……”

“博采众长,是在一门深入之后。”陈墨打断她,“连一口井都没挖深,便四处掘坑,到头来处处皆浅。郡主天赋不差,差的不是学得更多,而是练得更精。”

云罗郡主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此后数日,陈墨每日辰时入文渊阁,酉时方离。

云罗郡主每日必至。

她果真听了陈墨的劝,将那满腹驳杂的武学暂且放下,按照陈墨的建议,分别挑选了一门剑法、掌法、心法、身法,专心修炼。

云罗郡主的根骨、悟性都不错,学习也很认真,只是没有遇到名师指点。

陈墨闲暇之余,便指点她重新打好基础,偶尔与她切磋,帮她磨练一下招式。

云罗郡主学习的态度也相当诚恳,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是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有时是荷叶包裹的糟鹅掌,有时是冰镇过的荔枝汤。

陈墨也不客气,每次道谢完之后便开吃。

陈墨吃东西时,云罗郡主总是坐在一旁翻自己的剑谱,翻两页又悄悄抬眼觑他,目光碰上了,便飞快垂眸。

如此数日。

这日午后,云罗郡主练完剑,额间薄汗莹然。她收了剑,倚窗而坐,忽然问:

“京城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陈墨正翻阅一卷《昆仑两仪刀法》,闻言抬眼。

云罗郡主望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我自小在这宫里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皇家的上林苑。宫墙好高,我小时候爬上去过,外面是街道,好多人走来走去。我想出去看看,嬷嬷说,公主不能随便出宫,外面很危险。”

她转眸看陈墨,眼底有光: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去过一些…”

“那你给我讲讲。”云罗郡主支起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陈墨沉吟片刻,随口编起了一个故事:“有一年,来到西南边陲的一座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口卖红糖糍粑的老汉,年轻时是镖局的镖师,走南闯北三十年,直到后来膝盖中了一箭,便在那里定居。”

云罗郡主听得很认真。

“他的糍粑很好吃,糯米捶打三千下,外酥里糯,红糖是自家熬的。我问他,走镖时遇到过劫匪吗?他说遇到过。我问怕不怕,他说——”

陈墨顿了顿。

“他说,怕。但怕完了,该拔刀还是拔刀。”

云罗郡主弯起唇角:“这人有趣。”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那座镇子。”陈墨道,“临走时买了他十块糍粑,他多送了我一块,说年轻人,江湖路远,吃饱了才好赶路。”

云罗郡主静静听着,仿佛能闻到那红糖糍粑的焦香,能看见那只有一条街的小镇。

“真好。”她轻声说,“我也想尝尝那糍粑是什么味道。”

陈墨笑了笑,他当然知道,云罗郡主想尝的不只是糍粑,更是外面的自由。

此后云罗郡主来得更勤了。

她仍每日练剑,练完便缠着陈墨讲“外面的故事”。

陈墨讲江南三月的桃花汛,渔人驾着竹筏在春江上捕刀鱼;讲关外牧羊人的帐篷,夜里能听见狼嚎和风呜咽;讲东海之滨的渔村,退潮时赶海能拾到蓝眼泪。

她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细节,仿佛要透过这些只言片语,把整个天地都装进心里。

有一天她忽然问:

“你以后……还会走吗?”

陈墨抬眼。

云罗郡主垂眸看着自己剑穗,手指绕着丝绦,一圈又一圈。她的语气状若随意,睫毛却在轻轻颤动。

陈墨未答。

云罗郡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抬起头,弯起眼睛笑:“我随便问问的。你是江湖人,江湖人当然要行走江湖啦。不像我……”

她没有说下去,低头继续绕那剑穗。

室内静默良久。

窗外暮色四合,夕光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墨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唇角努力弯着,却藏不住那一点落寞。

身为金枝玉叶,却向往江湖之远。对于云罗郡主来说,这座宫殿或许也是牢笼。

“……我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以后,或许还回来。”陈墨开口。

云罗郡主心中一喜,然后笑起来,那笑容像春冰初破,漾开清浅的涟漪。

“那你慢慢看。”她轻快地说,“我不着急。”

她顿了顿,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夕光落在她眉眼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明天我给你带杏仁酥。”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陈墨收回目光,落回手中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