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扫地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立马板起脸,哼了一声:“谁担心她家那些糟心事了?她家那是侯府,天大的官司,自有她侯府的门路去走,咱平头百姓操哪门子心,自己家还顾不过来呢。”
她说着,手下用力扫了两下,灰尘微微扬起。
旁边的王泓在心里暗笑:刚才收拾菜的时候,阿娘分明挑的都是最水灵、最齐整的菜,平时自己想吃都得讨半天呢。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他阿娘这样的。
而且,阿娘以前提起侯府,总没好气,今天又让大哥带菜回去,又让自己去送,还反复叮嘱嫂子,偏偏这半晌功夫就是一句话都没提过侯府。
他年纪虽小,却把母亲那点别扭心思看得透透的。
王泓不再多说,勤快地帮着母亲一起收拾起来。
他心想,今日嫂子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要是以后都能这样,该多好。
回程的路上,程恬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
手腕的扭伤换来了与婆母关系的破冰,这代价似乎并不算重。
她暗暗感叹,甚至有一丝后怕。
今日若非自己主动放低姿态,示弱缓和,以婆母周大娘一贯的脾性,在侯府如今深陷囹圄的情况下,又得知他们路上遇险,绝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况,婆母极有可能借题发挥,冷嘲热讽,责怪她惹是生非、连累王澈。
那样一来,本就脆弱不堪的婆媳关系必然急剧恶化,甚至可能再无转圜余地。
一个小小的选择,些许笨拙的尝试,带来的,竟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世事微妙,竟至如此。
程恬摸了摸手腕上膏药,轻声说:“今日多谢你。”
王澈听到这话,有些惊讶。
他侧头看她:“谢我什么,是我该谢你。恬儿,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程恬摇摇头:“不委屈,其实……以前是我想岔了。”
回到家中。
王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扶着程恬坐下,眉头紧锁:“娘子,路上我细细想了一遍今日之事,那马车冲撞的时机和角度,都太巧合了。我怕会不会是有人狗急跳墙,把矛头对准我们了?”
他越想越心惊。
田令侃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接下来对方会不会不择手段,今日只是马车意外冲撞,明日会不会就是放火、下毒,乃至更直接的买凶杀人?
一想到程恬可能面临的危险,王澈就觉得心口发紧,后背也冒出冷汗。
他焦灼不安,眉头紧锁,在屋内来回踱步。
最后他终于停下,做出了决断:“恬儿,你独自在家,我实在不放心。我想去求上官大将军,请他派些可靠的人手过来保护,或者允你暂时去大将军府上住段时日,那里守卫森严,定比这里安全。”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的安危,甚至不惜去求助于他一直敬重却未必好开口求助的上官宏,也绝不能让她有半分闪失。
这份担忧,让她动容。
程恬轻轻摇了摇头:“郎君,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正因田令侃狗急跳墙,我才更不能躲,我一躲,便是示弱,更会让他觉得我们怕了,反而可能让他变本加厉,甚至对老将军也不利。”
况且,大将军府也并非铜墙铁壁,她若骤然搬去,反易惹人注目。
田令侃此刻正如惊弓之鸟,她越是大张旗鼓防范,他或许越是疯狂。
她看着王澈依旧忧心忡忡的眼睛,决定不再隐瞒。
有些事情,是时候让他知道了。她需要他的帮助,也需要让他更清楚地了解他们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凶残,了解全部的危险,向他透一部分底,才能真正同心协力。
程恬压低声音,示意王澈附耳过来。
王澈一怔,靠近了些。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郎君,田令侃的好日子,不长了。邓蝉这次带回来的,不仅仅是河南道贪腐的旁证,她还查到了田令侃一条更致命的把柄——贩卖私盐,甚至可能还有私铁。”
她言简意赅,将邓蝉冒险查探到的信息,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王澈。
田党暗中经营着一个庞大的私盐私铁贩卖网络,盘踞在河南、淮南、山南诸道交界,利润惊人。
他们利用权势,垄断或暗中操控盐铁之利,将官盐官铁偷换走私,再将粗劣的私盐高价或强制卖给百姓,与地方豪强、不法商贾乃至某些军镇勾结,盘根错节,吸血敲髓。
他们控制盐井、私矿,无数百姓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只能靠为他们运私货换取一点活命粮,却还要被层层盘剥,亡者不计其数。
这些黑钱,不仅用于奢靡享乐,恐怕更用于卖官鬻爵,结交党羽,蓄养私兵!
王澈听得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田令侃势力庞大、贪得无厌,也绝想不到对方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胆子这么大!
盐铁之利,国之根本,田令侃竟敢走私贩私,从中攫取暴利,这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动摇国本、罪同谋逆的大罪!
而且听程恬描述,这网络已然运转多年,渗透极深,不知吸干了多少民脂民膏,养肥了多少蠹虫。
她所诉说的每一样,都让王澈这个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的武人,感到无比愤怒。
“畜牲!”王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眼中怒火熊熊,额角青筋隐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田令侃不仅贪,更是狠!
是拿无数百姓的尸骨血泪铺就他的富贵路!
这一刻,他对田党的恨意,已超越了个人恩怨,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斩了那祸国殃民的阉贼!
王澈气得急红了眼,程恬知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安抚着他的情绪,继续说道:“正因为他们丧尽天良,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才更要收集更多的证据,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如今河南案已揭开一角,户部侍郎倒台,正是他们阵脚大乱的时候。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这是个要害位置,掌管钱粮国库,朝中各方势力都在争抢,这个位置绝不能再落入田党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