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贾东旭自己也琢磨过。
但从秦淮茹嘴里说出来,一条一条的,比他脑子里那团乱麻清楚多了。
贾张氏的气顺下来一些,但嘴上不肯认。
“哼,那万一呢?万一老绝户哪天脑子一热——”
“那就再说。”
贾东旭把粥碗端起来,喝一口。
“眼下最要紧的,是我把活干好,别让师傅挑出毛病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闷下去。
“今天师傅说我卡尺不归零就量尺寸,当着旁边人的面说的。”
秦淮茹看他一眼,把咸菜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没说话。
贾张氏也没接茬。
这种事她帮不上忙。
就算她把嗓子喊哑了,贾东旭车出来的零件,该超差还是超差。
贾东旭低头扒粥,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也不知道尝出什么味来没有。
里屋棒梗醒了,哼哼唧唧地叫妈。
秦淮茹起身进去哄孩子。
贾张氏坐在马扎上,两只手搓着围裙角,搓来搓去。
搓了半天,她忽然冒出一句。
“东旭。”
“嗯。”
“你说,要不要让淮茹去跟一大妈走动走动?”
贾东旭抬头,停下手中筷子。
“让淮茹去?干嘛?”
“套套话呗。”
贾张氏压低声音,往里屋方向瞟一眼。
“淮茹嘴巧,跟一大妈坐下来唠唠,东扯西扯的,指不定能套出点东西来。”
“你师父不跟你说,一大妈未必不跟淮茹说。”
贾东旭把碗放下。
“妈。”
“怎么了?”
“一大妈又不瞎,这个节骨眼上,淮茹突然凑上去嘘寒问暖,人家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候师傅怎么看咱家?觉得咱家沉不住气,背后使小动作?”
贾张氏被噎住,嘴唇动两下没出声。
贾东旭又说一句。
“再说了,淮茹去了,万一一大妈随口问一句东旭最近活干得怎么样,淮茹怎么答?说好?师傅那边对不上。说不好?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贾张氏彻底没词。
里屋秦淮茹的声音传出来,在哄棒梗穿衣服。
“来,胳膊伸进去,对,乖。”
贾东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袖子擦了下嘴。
“妈,您就一个字——忍。”
贾张氏瞪着他。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师傅主动开口,他不开口,咱就当这事不存在,我该干活干活,该孝敬孝敬,别的什么都不提。”
贾张氏的嘴唇抖了两下。
忍。
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字。
在这个院里住了这么多年,哪回不是她先开口?
哪回不是她嗓门最大?
让她忍,比让她上房揭瓦还难受。
但今天,她到底没再开口。
秦淮茹抱着棒梗从里屋出来,孩子趴在她肩头,眼睛还迷糊着。
贾东旭看她一眼。
“明天我早走一步,到车间先把师傅的机床擦一遍。”
秦淮茹点点头。
“行,我给你早点热饭。”
贾张氏在后头哼了一声,没说是赞成还是反对。
但她没拦着,这就算是默认了。
.................
前院,阎家。
阎阜贵在家里坐不住了。
儿子跑了一个多礼拜,连易中海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套出来。
三大妈那边的“种子”也没见发芽。
再这么耗下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阎解成离毕业越来越近,到时候没着落,街道那边催着分配,万一给塞到什么砖瓦厂、清洁队,哭都来不及。
阎阜贵近期觉都睡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
三大妈骂他,他也不吭声,就那么瞪着房顶发愣。
这天吃完晚饭,阎阜贵把碗一推,坐在桌边发会儿呆。
筷子横在碗上,一动没动。
三大妈收碗的时候瞅他一眼。
“又琢磨什么呢?”
阎阜贵没理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我明天亲自去。”
三大妈手里碗差点没端稳。
“你去?找一大爷?”
“不找他找谁,让解成在那儿瞎转悠,转到明年也转不出个名堂。”
三大妈把碗搁回桌上,没急着端走。
“你不是说让解成自己跑?锻炼锻炼?”
“锻炼个屁。”
阎阜贵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这事得我出面,解成那孩子嘴笨,办不了。”
“你看他这一个多礼拜干了什么?天天往中院跑,跟一大爷两口子打招呼,帮着搬个东西递个水,人家客客气气的,一句实在话没有。”
三大妈想了想。
“那也不能怪解成,一大爷那人本来就——”
“我没怪他,我是说这事靠他不行。”
阎阜贵把话截断,语气里有股子不耐烦。
三大妈把碗搁灶台上,擦着手回来。
“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
“怎么说?”
阎阜贵没答,转身从柜子里翻东西。
翻了半天,从最里头摸出一瓶酒。
二锅头,半斤装,攒了有些日子。
瓶子上落层灰,他拿袖子蹭两下。
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皮子跳了好几下。
三大妈看见那瓶酒,嘴角抽了一下。
“你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阎阜贵把酒往桌上一墩。
三大妈看在眼里,没吱声。
阎解成从里屋探出头。
“爸,您真去啊?”
“废话,你爹我好歹也是个教书的,跟人说话还能比你差?”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缩回去。
三大妈把灶台上的碗摞好,回来坐下,犹豫半天,还是开口。
“老阎,你想清楚了,万一人家当面回绝你,这脸往哪儿搁?咱俩住前中院,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阎阜贵摆摆手。
“放心,他不会当面回绝的。”
“你怎么知道?”
“易中海什么人?最好面子,当面拒人,那是撕破脸,他不会。”
阎阜贵算得精。
易中海这个人,宁可拖着、晾着、绕着,也不会把话说绝。
只要不说绝,就有余地。
有余地,就有机会。
有机会,就能磨。
我阎阜贵最不怕的就是磨。
教了这么多年书,跟学生家长打交道,跟学校领导周旋,哪回不是磨出来的?
“再说了,我又不是上门求他。”
阎阜贵正了正衣领,把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
“我是去串门,聊天,顺便提一嘴。”
“提完了,球踢给他,让他自己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