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把手里锉刀往工具盒里一搁,跟上去。
走路时他脑子在转,师傅叫他干什么?
不像是训话的架势,训话一般当场就训了,或者先给脸色看。
两人没往食堂方向走,拐进车间后头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个杂物间,堆着些废料和旧零件。
平时没人来。
易中海在杂物间门口站住,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上。
没点,只叼着。
贾东旭站在他对面,老老实实站着。
“机床是你一早来擦的?”
“嗯。”
“导轨上那层油也是你上的?”
“嗯,我看说明书上写的,导轨要定期上油保养。”
易中海点点头。
“东旭。”
“在呢师傅。”
“阎家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贾东旭愣一下,没想到师傅会主动提这个。
他犹豫半秒,点了点头。
“嗯,听了一耳朵,院里都在说。”
“你心里怎么想的?”
贾东旭又犹豫。
秦淮茹昨晚叮嘱过,别在师傅面前提这事。
可师傅自己问了,不答不合适,糊弄更不合适。
易中海这人,眼毒,撒谎他一眼就看穿。
“我.......没怎么想,您做什么决定,我都听您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易中海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少跟我来这套官话,跟谁学的?”
贾东旭脖子一缩。
心想,都是跟你们长辈学的,但这话不能说。
易中海把烟别到耳朵上,两手抄在兜里。
“你回去跟你妈说。”
贾东旭竖起耳朵。
“让她把心搁肚子里,别成天瞎琢磨。”
“阎家找我也好,找别人也好,跟你没关系,我收了你,就不会收第二个。”
“这事没有第二种可能,你是我徒弟,这辈子都是。”
贾东旭喉结滚动一下。
“你妈要是再到处嘀嘀咕咕,我会不高兴的,做人做事,大大方方的,别整天疑神疑鬼。”
“我在厂里最烦什么?”
“就是背后嚼舌头、瞎揣摩的人,干活不行,心眼子倒是比筛子还多。”
贾东旭连连点头。
“我知道了师傅,我回去跟她说,您放心。”
易中海又道:“不是让你回去传话训你妈,是让她安心,别把话带歪了,回头她再跟我闹别扭。”
贾东旭尬笑:“不会不会,我妈就是操心惯了。”
易中海从耳朵上取下烟,这回掏出火柴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你今天活干得不错。”
贾东旭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倒角修得挺干净,比上礼拜强。”
贾东旭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耳根子竟然发热了。
师傅夸他了,在这个没人的犄角旮旯里,夸了。
他嘴唇抿了抿,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显得太上赶着。
“但是。”
果然有但是。
贾东旭把刚飘起来的心按回去。
“你那个划线毛病还在,左手扶工件时,虎口太松,划到弧线段容易偏。”
“你自己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回去自己练,拿废料练,一天划二十根线,划到手稳为止。”
“记住了师傅。”
“另外,图纸看不懂的地方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上回那张图你看反了,浪费一块料,以为我不知道?”
贾东旭脸一红。
那事他以为掩饰过去了,把废料塞在桶底下,结果师傅全看在眼里。
“钳工这行,基本功要扎实,别学那些油嘴滑舌的,手上没真东西,嘴上再能说也白搭。厂里那些靠耍嘴皮子混日子的,你看哪个有出息?”
“明白。”
易中海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行了,吃饭去吧,下午还有活。”
说完,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贾东旭跟在后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今天活干得不错。”
走到食堂门口,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打好饭。
贾东旭端着饭盆,找个角落坐下。
两个馒头,一勺白菜炖粉条。
他啃了两口馒头,一直硬邦邦的馒头今天感觉格外香。
..............
傍晚,下班。
贾东旭进院时步子快,差点踢着门槛。
瞥见阎家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他没停步,进入中院,来到自家屋。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手上功夫利索。
棒梗趴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炕席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鬼东西。
秦淮茹在灶台前热棒子面糊糊。
“回来了?”
秦淮茹回头看一眼。
“嗯。”
贾东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搪瓷缸子,倒了半杯凉白开灌下去。
贾张氏头没抬,继续手上活计。
“今天厂里怎么样?”
“挺好。”
这俩字出来时,贾东旭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秦淮茹转过身看他。
女人心细,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人今天进门气色跟往常不一样。
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整个人松快不少。
贾张氏手上动作也慢下来,针插在鞋底上。
贾东旭放下杯子,搓了两下手才开口。
“今天师傅找我谈话了。”
贾张氏停手,鞋底搁在膝盖上没动。
秦淮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小板凳上坐下。
“师傅说了什么?”
贾东旭清了清嗓子,把易中海的话,一字一字复述出来。
“心放肚子里”,“不会收第二个”,“没有第二种可能”。
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搁心里头翻来覆去嚼一下午,嚼出味儿了。
说到“没有第二种可能”时,他声音特意加重,还重复一遍。
“师傅原话——没有第二种可能。”
秦淮茹开口:“师傅是专门把你叫到一边说的?”
“嗯,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就咱俩。”
“他主动提的?”
“他主动提的,我一个字没问,他自己说的,我本来还琢磨找个什么由头呢,结果没等我开口,师傅先叫我。”
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贾张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冒出一句。
“早该说了。”
贾东旭看她,疑惑。
“我说早该说了!”
贾张氏声音拔高。
“害得老娘提心吊胆这么些天!这些天我过的什么日子?”
“吃不好睡不好,眼皮子跳了三天!他倒好,一句话的事,非拖到今天才说!”
“妈——”
“你别妈妈妈的!我问你,他要是早说这话,我至于天天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至于上班走神差点出事故?啊?”
“他易中海动动嘴皮子的事,非憋着!憋着显他能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