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位于圣光教廷地下深处,墙壁由古老的白色石材砌成,刻满了历代圣徒留下的符文。这里听不到地面的喧嚣,只有永恒般的寂静,以及若有若无的圣咏余音。
许扬赤裸上身站在房间中央,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监测导线。导线另一端连接着伊丽莎白审判长面前的复杂仪器,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
“今天的目标是意识分流。”审判长手持一本泛黄的皮质笔记本,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中回荡,“你的能力不再是简单的单向释放,而是需要学会同时处理多个目标,甚至施加不同的影响。”
许扬点点头,汗水沿着脊背滑落。训练已经持续三天,每天八小时,强度远超他想象。不仅是精神力的运用,还包括身体控制、呼吸节奏甚至情绪管理——所有可能影响能力稳定性的因素都要训练。
房间四角各放置着一个金属人偶,它们是机械联盟特制的训练设备,内部装有模拟恶魔意识波动的发生器。
“开始。”伊丽莎白按下计时器。
许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漩涡之海,他能感觉到四股不同的“饥渴”从人偶方向传来——狂暴的、阴冷的、狡诈的、单纯的。四种不同类型的恶魔意识模拟。
他需要同时影响全部四个,但施加不同程度的“饱腹感”:第一个要完全满足,使其失去战意;第二个要半满足,使其困惑犹豫;第三个要轻微满足,使其警觉但不停滞;第四个...
许扬的精神触须刚延伸到第四个人偶,前三个的控制就开始松动。漩涡的旋转速度不自主地加快,他感到熟悉的头痛开始袭来。
“分心二用不是分心四用。”伊丽莎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你的意识结构特殊,不需要平均分配注意力。让漩涡自行处理基础负载,你只需要引导。”
如何让漩涡“自行处理”?许扬尝试放开对旋转的控制,让那永恒转动的能量流顺着本能延伸。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四根精神触须自发调整了强度和频率,精准匹配了四个目标的需求。
但这还不够。许扬能感觉到,这种本能式的释放效率低下,大部分能量在传递过程中损耗了。他需要主动优化路径,就像工程师优化电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许扬终于能够稳定维持四重影响超过五分钟时,伊丽莎白喊了停。
“进步明显。”审判长检查着数据,“但能量利用效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二。大部分浪费在内部循环的摩擦损耗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扬睁开眼睛,喘息着摇头。
“意味着你每次使用能力,超过一半的能量在伤害自己。”伊丽莎白调出一幅动态能量图谱,那漩涡状的意识结构中,大量红色区域代表能量淤积和无效循环,“长期如此,这些淤积点会形成永久性损伤。”
“那我该怎么办?”
“重构。”审判长合上笔记本,“不是改变漩涡结构——那太危险——而是在漩涡内部建立更高效的通道。想象你的意识是一片星云,你需要开辟出恒星间的超空间航道。”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抽象和艰难。许扬需要在保持漩涡旋转的同时,用精神力在内部“雕刻”出能量通道。这要求一心多用到极致,就像边骑自行车边做微雕。
第一次尝试,他差点让漩涡失控。那股原始的能量流抗拒任何人为干预,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第二次,他勉强刻出一道浅痕,但瞬间就被旋转抹平。
第三次,第四次...
当训练结束时,许扬几乎是被四筒背出地下的。他脸色惨白如纸,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林夕在走廊拦住伊丽莎白,眼中满是忧虑,“他每次出来都像死过一次。”
“淬火的过程本就是痛苦。”审判长平静地回答,“但他的恢复速度在加快。第一天昏迷六小时,今天只昏睡了三小时。他的身体和意识正在适应。”
“适应之后呢?”张妍轻声问,“他会变成什么样?”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看向窗外渐渐暗下的天空:“他会成为我们需要的那种武器。也会成为他自己必须面对的那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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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狱之门深处。
熔岩河流在巨大洞窟中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绝望的气味。十二根由痛苦灵魂凝结而成的石柱撑起洞窟顶端,每根柱子上都钉着一名曾经的英雄或圣徒——他们早已死去,但灵魂被禁锢在此,永恒的折磨产生的能量为地狱提供着动力。
在洞窟中央的岩浆池中,一个身影缓缓浮起。
它有六米高,身躯由黑曜石般的角质和流动的熔岩构成。三对不对称的弯曲长角从额头向后延伸,每根角尖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代表愤怒的红色,代表痛苦的蓝色,代表绝望的绿色。它没有眼睛,面部只有三道垂直排列的裂口,随着呼吸开合,喷出炽热的气流。
这是新任的地狱督军,代号“焚烬”。前任因为战败而被撒旦化身吞噬,成为养料。焚烬吸取了教训,它不会低估人类,尤其是那个能够影响恶魔意识的存在。
“他叫许扬。”焚烬的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洞窟中每一处回荡,像是无数声音的叠加,“能力类型:精神操控变种,表现为强制满足。影响范围:最大半径五百米。特殊战绩:短暂干扰督军级意识。”
岩浆池周围跪伏着数十只高阶恶魔,它们形态各异,但全都浑身颤抖。新任督军的残酷手段已经在三天内闻名全军——它吞噬了十三名作战不力的指挥官,用它们的灵魂能量强化自己。
“传统战术无效。”焚烬继续,“人海冲锋会被他大面积影响。精英斩首遭遇失败。需要新策略。”
一只长着六只眼睛的智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伟大的焚烬,我们可以使用没有意识或意识简单的单位。比如地狱犬、石像鬼、亡骨傀儡...”
“数量不够。”焚烬打断它,“我们需要的是能够突破防线、摧毁城墙、屠杀军队的力量。那些低智单位只能造成混乱,无法决定战局。”
另一只背生蝠翼的影魔提议:“我们可以从精神抗性入手。找到或培育出对他的能力免疫的品种...”
“时间不够。”焚烬再次否决,“培育新品种需要至少一个月的周期。撒旦大人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
洞窟陷入沉默,只有岩浆冒泡的声响和灵魂柱上永不停息的哀嚎。
焚烬从岩浆池中完全站起,熔岩从它身上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它走到一根灵魂柱前,伸出爪子,从那个被禁锢的圣骑士灵魂中撕下一小片。灵魂发出无声的尖叫,但焚烬只是将那片灵魂能量放入第三道面裂中,细细品味。
“他的能力有弱点。”焚烬突然说,“所有精神类能力都有共同弱点:需要集中注意力,作用范围有限,对无意识或反意识目标效果差。”
它转身面对众恶魔:“准备‘寂静狂潮’计划。第一,制造大规模无差别声波攻击,干扰所有生物的听觉和平衡感,包括人类和他。第二,在声波掩护下,派出怨灵部队——它们没有完整的意识,只有执念和怨恨,他的满足感对执念无效。第三...”
焚烬的面部裂口全部张开,喷出三色火焰:“我会亲自带领熔岩巨像军团,从正面强攻。当他的注意力被分散、能力被部分抵消时,就是城墙倒塌之时。”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地狱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新的模式运转,不再是无脑的冲锋,而是精密配合的多兵种协同。
焚烬走到洞窟边缘,望向下方更深处的黑暗。在那里,撒旦化身正在沉睡,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地狱位面微微震颤。
“我会为您带来胜利,大人。”焚烬低声说,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和那个特殊人类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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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城,城墙修复现场。
四筒扛着一块半吨重的合金板材,一步一步走向城墙缺口。他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但脚步沉稳。周围士兵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大个子——自从许扬开始接受训练,四筒就成了修复工作的主力,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仿佛不知疲倦。
“四筒哥,休息会儿吧!”一个年轻工兵喊道,“这已经是今天第十块了!”
四筒摇摇头,将板材精准地嵌入缺口。机械师立刻上前焊接固定,新的城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林夕在城墙另一段练习刀法。她的刀不再只是劈砍,而是融合了圣光教廷传授的能量引导技巧。每一刀挥出,都带起细微的能量波动,这些波动叠加起来,能在最后一击中爆发出数倍的威力。
“第七式,断流。”她低声念着招式名,长刀划过复杂的轨迹。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残影,那是能量高度集中的表现。
不远处,张妍正在为伤员治疗。她的圣光更加凝实了,能够精确控制治疗的范围和深度。一个腹部被刺穿的士兵在她的圣光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谢谢您,张妍大人...”士兵虚弱地说。
“叫姐姐就好。”张妍微笑着,擦去额头的汗珠,“好好休息,明天你就能回到岗位。”
黄昏时分,小队四人在城墙上一处相对完好的了望塔重聚。张妍带来了炊事班特供的晚餐——不再是简单的饭团,而是有肉有菜的完整餐食。
“今天怎么样?”林夕问许扬,同时给他夹了一大块炖肉。
“学会了一心三用。”许扬苦笑着说,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代价是吃了五颗止痛药。伊丽莎白审判长说,如果我能稳定保持一心四用,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训练。”
“下一阶段是什么?”
“意识编织。”许扬喝了口水,“不是简单地传递感觉,而是构建完整的幻觉场景。比如让恶魔以为自己已经赢得战斗,正在地狱享受庆功宴。”
四筒发出低沉的咕哝声,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担忧。
“地狱那边不会坐以待毙。”张妍望向远处地平线上的红光,“它们一定在准备新的进攻方式。我们需要情报。”
“秦将军派出了三支侦察队。”林夕说,“但只有一支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有限。地狱之门周围的腐蚀区域扩大了,普通人类无法靠近。无人机也在某种干扰下全部失联。”
许扬放下筷子,陷入沉思。他想起训练时伊丽莎白说过的话:“你的能力不只是武器,也可以是感知工具。高敏感度的精神触须能够探测到情绪波动和意识活动,甚至比雷达更早发现隐形单位。”
“也许我可以试试。”他说,“用能力探测地狱之门的动静。”
三人同时看向他。
“太危险了。”林夕第一个反对,“你的精神刚受过训练,再延伸那么远...”
“不需要延伸那么远。”许扬解释,“如果地狱在集结大军,那种规模的意识活动会产生波动,就像石头扔进池塘。我只需要在城墙高处,感知空气中的‘涟漪’。”
争论持续了十分钟,最终林夕妥协了,但要求必须有人全程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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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许扬登上城墙最高的了望塔。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让意识缓缓展开。这次不是攻击性的延伸,而是感知性的扩散,像蛛网般覆盖周围的空间。
最初的几分钟,他只能感知到城墙上的守军——他们的紧张、疲惫、坚定的复杂情绪。再远一些,是城内平民的焦虑和希望交织。这些都是人类的情感,虽然复杂但相对熟悉。
他将感知继续向外扩展,越过战场废墟,越过焦土,向地狱之门的方向延伸。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单个恶魔的意识,而是某种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集合体。成千上万的饥渴、愤怒、痛苦汇聚成一片精神上的“风暴”。在这风暴中心,有一个特别强大的存在——冰冷、理智、充满计算性的恶意。
新任督军。
许扬的感知轻轻触碰那个存在,立刻被察觉。一股灼热的精神反冲沿着感知链路袭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上。
“哼。”地狱之门深处,焚烬抬起头,面部裂口喷出火焰,“他在窥探。有意思...”
许扬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鼻腔流下两道鲜血。
“怎么样?”林夕扶住他。
“新的督军...比上一个更危险。”许扬擦去鼻血,“而且它们在准备什么...某种大型仪式。我感知到大量怨灵在集结,还有...声波?”
“声波?”张妍不解。
“像是某种频率的振动,非常多,非常密集。”许扬努力回忆刚才感知到的模糊信息,“它们在测试某种声波武器。”
情报迅速上报。联军指挥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声波攻击配合怨灵部队,再加上督军亲自带领的正面强攻。”卡尔文分析着数据,“这是典型的多维打击战术。地狱的战争智慧在进化。”
“我们需要对策。”秦卫国环视众人,“圣光教廷有没有对抗怨灵的方法?”
“有,但需要时间准备。”伊丽莎白回答,“‘净化圣域’仪式可以大范围驱散怨灵,但需要十二名高阶牧师连续吟唱十分钟。在这期间,他们毫无防护。”
“声波攻击呢?”赵战问。
机械联盟的代表调出设计图:“我们可以紧急制造反相位声波发生器,但数量有限,只能保护关键区域。”
会议持续到凌晨。最终制定的应对方案复杂而冒险,需要各部队的精密配合,更需要许扬的能力发挥关键作用——他需要在声波攻击下保持意识清醒,用能力延缓正面进攻的熔岩巨像,为净化仪式争取时间。
散会后,许扬独自登上城墙,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林夕找到他时,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
“在想什么?”
“我在想...”许扬轻声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这种能力?如果我是像你一样的战士,或者像张妍一样的治疗者,会不会更简单一些?”
林夕沉默片刻,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黑。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整夜不敢闭眼的怕。我父亲说,这是软弱的表现,林家的女儿不能软弱。”
她顿了顿:“后来我发现,当我握紧刀的时候,就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刀能驱散黑暗,而是因为...刀给了我面对黑暗的勇气。”
她转头看向许扬:“你的能力也许特别,也许负担很重,但它给了无数人面对地狱的勇气。你让恶魔停下脚步,你让士兵看到胜利的可能,你让这座城市还能在夜晚亮起灯光。”
许扬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林夕继续说,“四筒会为你挡住所有攻击,张妍会治疗你的每一处伤口,我会斩断所有接近你的敌人。而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会为了守护你而战——因为你值得。”
第一缕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地狱之门的红光似乎暗淡了一瞬,仿佛被黎明暂时压制。
但许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能感觉到,地狱深处那个最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醒来。
战争的下一个阶段,即将开始。
而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刻,在晨光中并肩而坐的两个人,都将成为彼此继续战斗的理由。
城墙下,希望之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升起,孩童的哭笑声隐约传来,士兵换岗的号角悠长。
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依然活着。
依然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