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灯永远亮着。
许扬在昏迷的第三天开始做梦。那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记忆与幻觉交织的诡异图景。他看见焚烬督军的六只火焰角在黑暗中燃烧,每簇火焰中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自己——一个在战场中央张开双臂,吸收着周围所有恶魔的饥渴;一个站在希望之城的废墟上,脚下是战友们的尸体;还有一个,坐在由骸骨堆砌的王座上,下方是无边无际跪拜的恶魔。
最让他不安的是,每个“自己”的眼中,都闪烁着相同的暗红色光芒。
“他在挣扎。”伊丽莎白审判长看着监测屏幕,上面显示着许扬脑波活动的异常波动,“两个本质正在融合——他原有的,和从焚烬那里吸收的。”
“能分离吗?”林夕站在观察窗前,三天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医疗区。黑眼圈在她眼下形成深色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
“就像把混合在一起的黑白颜料分开。”审判长摇头,“理论上可能,实际操作几乎不可能。而且强行分离可能会彻底摧毁他的意识。”
张妍从旁边的治疗室走出,她的圣光能量因为连续治疗而显得黯淡:“但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半人半魔的怪物?”
“不。”伊丽莎白调出一组复杂的能量图谱,“他不是在被恶魔化,而是在...进化。人类的意识结构通常呈树状或网状,但他的已经变成了双重漩涡——一个代表‘给予满足’的白色漩涡,一个代表‘吸收饥渴’的暗红色漩涡。两者相互缠绕,相互制衡。”
四筒发出低沉的咕哝声,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四筒问,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张妍翻译道。
伊丽莎白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如果他能控制这种双重本质,可能会成为对抗地狱的终极武器。但如果失衡...”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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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狱之门深处,惩罚正在执行。
焚烬督军跪在撒旦化身的座前。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祂并非实体,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黑暗,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像多眼的巨兽,时而又回归纯粹的概念——纯粹的恶。
“你失败了。”撒旦化身的声音不是听觉上的声响,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震荡,“不仅失败,还让一个人类窃取了你的本质。”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焚烬的意念颤抖着,“我会夺回属于我的部分,我会撕碎那个小偷的灵魂——”
“安静。”
两个字,就让焚烬的所有意识活动凝固。它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审视,被剥离,被分析。
“有趣。”撒旦化身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近似好奇的波动,“那个人类没有吞噬你的本质,而是...容纳了它。他在自己的意识中为你创造了一个牢笼。”
黑暗开始翻涌,凝聚成一只由阴影构成的手。那只手伸向焚烬,不是惩罚,而是探查。当阴影触碰到焚烬的核心时,撒旦化身看到了许扬意识中的双重漩涡。
“啊...”祂发出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不是窃贼,而是容器。不是敌人,而是...可能性。”
焚烬不明白主人的意思,但它能感觉到惩罚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人类一直在进化。”撒旦化身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从使用工具,到掌握能量,再到如今的异能觉醒。但他们有个致命的缺陷——灵魂的单一性。纯粹的善会变得脆弱,纯粹的恶会自我毁灭。而这个人类...他正在突破这个限制。”
阴影之手收回,重新融入本体的黑暗。
“焚烬,你的失败将被赦免。不仅如此,你将成为这个实验的观察者。”
“实验?”焚烬小心地问道。
“是的。看看一个同时容纳光与暗、给予与索取、满足与饥渴的存在,会走向何方。是自我崩溃,还是成为某种...更高级的形态。”撒旦化身的语气中带着地狱主宰罕有的兴致,“如果他成功了,或许能为我们揭示一条新的道路。如果失败了,他的灵魂将成为最美味的养料。”
焚烬低下头:“我该怎么做?”
“等待。观察。必要时...推动。”撒旦化身的声音渐弱,“现在,退下吧。地狱之门的扩张需要你的能量。”
焚烬如蒙大赦,倒退着离开洞窟。当它回到自己的岩浆王座时,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名访客。
那是一个人类形态的恶魔,穿着破损但曾经华贵的学者长袍,脸上戴着半边破碎的金丝眼镜。它叫“谟者”,地狱中最古老、最博学的智魔之一。
“恭喜督军大人获得赦免。”谟者微微躬身,声音温和得不像恶魔。
“有话直说。”焚烬不喜欢这个总是一副智者模样的家伙。
“关于那个人类,许扬。”谟者推了推眼镜,“撒旦大人说得没错,他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实验样本。但实验需要对照,需要变量,需要...刺激。”
焚烬眯起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什么意思?”
“人类是环境塑造的生物。”谟者走到岩浆池边,看着池中倒映的扭曲影像,“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成长、他们的堕落或升华,都离不开外部压力。如果我们想观察他最终会成为什么,就需要设计合适的环境。”
“说具体点。”
谟者从长袍中取出一卷由人皮制成的卷轴,展开后上面是用鲜血绘制的复杂图表:“根据我的研究,许扬的能力发展与他的社会关系密切相关。他的小队成员——林夕、四筒、张妍——是他保持人性的关键锚点。如果这些锚点被动摇,甚至断裂...”
“他会更快地滑向深渊。”焚烬明白了。
“或者,更快地升华到新的高度。”谟者补充,“无论哪种结果,都值得观察。但关键是要循序渐进,不能一次性摧毁所有锚点,那样可能会导致他彻底崩溃,实验就结束了。”
焚烬思考着。作为地狱督军,它更习惯于直接的毁灭,但这种精密的心理操纵让它感到陌生。不过,既然这是撒旦大人的意志...
“你有什么计划?”
谟者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人类有句老话: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而堡垒内部,总有一些...不满的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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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之城,第七天。
许扬终于苏醒。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感觉是饿,不是身体的饥饿,而是灵魂深处的空洞感。那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差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慢慢来。”林夕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你昏迷了七天。”
许扬转头,看到林夕、四筒和张妍都守在床边。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但眼中是真实的欣慰。
“战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赢了。”张妍递过一杯温水,“净化圣域摧毁了大部分怨灵部队,熔岩巨像被四筒和铁壁部队解决了七成,剩下的随着地狱大军撤退了。声波攻击设备已经被机械联盟破解,下次它们再用就没效果了。”
许扬小口喝水,感觉稍微好了些。但那种灵魂的饥饿感并未消退,反而因为醒来越发清晰。他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意识。
双重漩涡缓缓旋转,一白一红,如同阴阳鱼般相互缠绕。白色的漩涡温暖平和,让他想起饱餐后的满足;红色的漩涡灼热饥渴,不断索取着什么。他能感觉到,这两个漩涡之间有着微妙的力量平衡,而现在,红色的部分似乎稍微壮大了一点点。
“伊丽莎白审判长说你需要在疗养区观察一周。”林夕说道,“不能使用能力,不能进行任何训练,完全休息。”
许扬苦笑:“我感觉自己现在也用不出能力。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那是好事。”伊丽莎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病房,手中拿着最新的监测报告,“你的意识正在重组,适应新的结构。这个阶段最忌讳外力干扰。任何能力使用都可能导致结构失衡,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三天,许扬在疗养区度过。表面上,他只是在休息、进食、与队友聊天。但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与内心的双重本质斗争。
白色的漩涡渴望平静,渴望保护,渴望维持现状。红色的漩涡渴望更多,渴望成长,渴望变化。两种渴望相互冲突,让他时常陷入矛盾的情绪波动。
有时,他看着窗外的希望之城,会突然产生强烈的保护欲,想要不惜一切守护这里的一切。但下一秒,他又会莫名地想:守护是为了什么?如果拥有足够的力量,为什么不直接摧毁地狱之门?为什么不主动出击?
这种矛盾在第四天达到了一个小高峰。
那天下午,秦卫国和赵战来探望他,顺便通报了最新的战略计划。
“基于你在‘寂静狂潮’战役中的表现,指挥部制定了新的战术构想。”秦卫国调出全息投影,展示了一个复杂的作战方案,“我们称它为‘共鸣计划’。原理是利用你的能力作为引导,将圣光教廷的净化之力、机械联盟的能量武器、以及所有异能者的力量共鸣放大,形成一次性的超范围攻击。”
赵战补充道:“理论上,如果成功,这种共鸣攻击可以一次性清除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地狱生物,甚至可能暂时关闭地狱之门。”
许扬听着计划,感到白色的漩涡在雀跃——这是保护,是终结战争的方法。但同时,红色的漩涡在低语:不够。五公里?为什么不是五十公里?为什么不是整个地狱位面?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你需要成为共鸣的核心和调节器。”秦卫国解释,“你的双重能力可以平衡不同性质的能量,防止它们互相冲突。但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而且...有风险。”
“什么风险?”
伊丽莎白接过话头:“不同性质的能量在你体内交汇,可能会破坏你刚形成的意识平衡。最坏的情况是,两个漩涡彻底分离,你的意识被撕裂。”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成功率有多少?”许扬问。
“基于模拟计算,大约百分之三十七。”秦卫国诚实地说,“但如果不尝试,地狱之门继续扩张,三个月内就会覆盖整个希望之城区域。届时,我们连百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
许扬看向窗外。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欢笑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这些人,他们经历了太多苦难,却依然坚持着。
红色的漩涡在低语:保护他们?为什么不让他们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为什么不将所有人类的渴望集中起来,形成真正无敌的力量?
白色的漩涡反驳:那是掠夺,是堕落。保护不是占有,是给予自由。
许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有一周时间。”秦卫国起身,“一周后,无论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必须做出决定。地狱不会等我们。”
他们离开后,许扬独自坐在床边,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
林夕在晚餐时间过来,手里端着食物。她敏锐地察觉到许扬的情绪不对。
“在担心共鸣计划?”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不止是计划。”许扬揉着太阳穴,“我在担心自己。林夕,你能理解那种...感觉自己不再完全是自己的感觉吗?”
林夕沉默片刻,在他床边坐下:“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真正杀人。”
许扬转头看她。
“不是训练,不是意外,是真的杀人。”林夕的声音很轻,“那是一个潜入林家的刺客。父亲让我处理他。我做到了,一刀毙命。但那天晚上,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整整一夜。我感觉那双手不再是弹琴、写字、握筷子的手,而是夺取生命的手。”
她顿了顿:“但后来我明白了,手还是那双手。是我赋予它意义。用它弹琴,它就是艺术之手;用它握刀,它就是守护之手。重要的不是手本身,而是我选择用它做什么。”
许扬凝视着她:“但如果...如果这只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呢?如果它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去握刀了呢?”
林夕握住他的手——真实的,物理的接触。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长期练刀留下的茧。
“那就需要更强大的意志去控制它。”她认真地说,“而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意志。”
许扬感受到从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温暖暂时平息了红色漩涡的躁动。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当林夕握着他的手时,他无意识地吸收了一点点她的情绪。不是故意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吸收了她的信任、她的关心、她那份想要保护他的决心。
而且,吸收这些正面情绪后,红色漩涡的饥渴感...减弱了。
这个发现让他既震惊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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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疗养区的地下监测室。
伊丽莎白审判长看着实时数据,眉头紧锁。屏幕上显示着许扬的意识活动,两个漩涡的旋转速度和能量强度都在微妙变化。
“他在无意识地吸收周围人的情绪能量。”她对通讯法阵说,“教皇陛下,这证实了古籍中的记载——‘永恒饥渴’的初级表现:被动汲取。”
法阵中,教皇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吸收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
“都有,但正面情绪似乎更能满足那种饥渴。”伊丽莎白调出数据对比,“当林夕在他身边时,他的意识波动最平稳。当独处或接触陌生人时,红色漩涡的活动会增强。”
“因为熟悉的人提供的情绪更稳定,更容易吸收。”教皇沉吟,“危险的征兆。如果他开始主动汲取,甚至故意激发他人的情绪来喂养自己...”
“他就会滑向不可逆转的堕落。”伊丽莎白完成教皇的未尽之言,“我们需要干预吗?”
“干预可能会加速这个过程。”教皇说,“继续观察,但准备好‘净化协议’。如果他的红色漩涡强度超过白色漩涡的百分之六十,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净化协议”是圣光教廷的最高机密之一,专门针对可能威胁人类存续的异能者失控。伊丽莎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杀死许扬,而是彻底抹除他的能力,甚至可能部分记忆。
代价是他可能永远变成普通人,甚至植物人。
但她别无选择。作为审判长,她的职责是守护人类,而不是某个人。
结束通讯后,伊丽莎白走向疗养区。在走廊上,她遇到了张妍。
“审判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年轻的牧师恭敬地行礼,“关于许扬的情况...圣光有没有可能净化他体内的那个红色漩涡?”
伊丽莎白看着她:“理论上可能。但风险极大,可能会连白色漩涡一起摧毁。他的能力是一个整体,无法单独剥离。”
张妍咬住下唇:“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
“我们在做我们能做的。”伊丽莎白拍拍她的肩膀,“祈祷吧,张妍。有时,信仰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她们分开后,伊丽莎白没有直接去看许扬,而是走向疗养区的深处。在那里,有一个被多重封印保护的小房间。
房间内,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压制符文。中央的祭坛上,放置着一本铁黑色的典籍——《饥渴启示录》。
这是圣光教廷保存的禁忌文献之一,记载了关于“永恒饥渴”的所有已知信息。伊丽莎白翻开典籍,找到相关段落:
“...饥渴者将经历三个阶段:被动汲取、主动索求、永恒空洞。第一阶段,无意识地吸收周围情绪;第二阶段,开始有意识地激发和吞噬情绪;第三阶段,自身成为空洞,无止境地吞食一切,直到世界化为虚无...”
她继续阅读应对方法的部分,但越看心越沉。所有记录中的饥渴者,无一例外都走向了堕落和毁灭。唯一的不同只是时间长短。
合上典籍,伊丽莎白跪在祭坛前,开始祈祷。但这一次,她祈祷的不是拯救许扬,而是祈求在必要时,自己有执行“净化协议”的勇气。
而在疗养区的另一头,许扬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林夕就在隔壁房间休息,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和睡梦中的宁静。那种宁静像一道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意识,滋养着白色漩涡。
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更多——整个希望之城,成千上万的情绪波动:担忧、恐惧、希望、爱、恨...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张复杂的精神网络,而他,正躺在这张网络的中心。
红色漩涡开始加速旋转,渴望吸收更多。
许扬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林夕的话:重要的不是能力本身,而是我选择用它做什么。
选择。
这个词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许扬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选择。不是被动地被漩涡推动,而是主动地决定方向。
窗外,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
在月光中,许扬做出了决定:明天,他要开始学习主动控制这种汲取能力。不是为了吸收更多,而是为了学会停止。
为了在需要说“不”的时候,能够真正说不。
这个决定让双重漩涡都暂时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即将到来的考验。
而在城外的地狱之门深处,谟者推了推眼镜,对焚烬说:
“种子已经播下。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它发芽,然后...轻轻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