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地下空间,冷得几乎凝固。
风停了。
连空气都像被冻成了半透明的固体,贴在皮肤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主屏深处,那座白骨王座横在冷白光柱中央。
破碎的高维尊位与枯骨互相撕咬,咬成一把歪斜的椅子。
黑柴般的枯干人形微微前倾。
胸口那半截暗红残渣疯狂起伏,散发出一股陈腐、干瘪、强横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那不是活人的血。
是无数个纪元前,干涸在死角底层的古老怨念。
“后生……”
枯干人形再次开口。
两只漆黑的眼框里,升腾起两团灰白火苗。
“你可知这半块残渣的份量?”
“本座当年杀穿三重内环,血洗十七处执行转接层。”
“最后也不过被抽干骨髓,镇在死角底层。”
“你拿着另一半残渣,也敢在这门缝前立规矩?”
李淳风双脚死死抓着地面。
道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通透,布料贴在脊梁骨上,又冷又黏。
老道士咬紧牙关,指节掐得咯吱作响。
牙缝里直冒凉气。
“秦明……这老东西胸口那块……”
“跟咱们地核里镇着的那个,是同源的!”
“不仅同源,它身上那股死气,比刚才收的十七家废井加起来还要重!”
秦明站在主控台前,半步没退。
他缓缓抬起左手。
手背皮下的暗红纹路如火山复苏,倒卷而上。
顺着手臂血管一路蔓延,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像有岩浆在里头奔涌。
直到胸膛前,与那道深深的烙印合拢。
两股同源却跨越漫长纪元的规则残渣,隔着虚空轰然共振。
嗡——!
主阵列的能级仪表瞬间爆表。
整座昆仑山体内部,所有金属构件发出一声极其低沉、长达数秒的嗡鸣。
那声音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份量?”
秦明迎着那道干枯视线,字字如冷铁落盘。
“你杀穿三重内环,最后把自己杀成了死角里的一具枯骨。”
“你败了。”
“一个败军之将,拿着死人的资历在我面前卖弄什么?”
“放肆!!”
白骨王座猛地向前倾斜三寸。
黑柴般的手臂抬起,干枯指骨凌空一抓。
整片虚空像湿抹布一样被拧成一团。
庞大的死角排异压迫感顺着光柱狂涌而下,直奔秦明面门。
空气被挤得发出尖锐的爆鸣。
空行动了。
铮——!
七弦琴最粗的那根断弦,在她指尖下爆发出一道苍凉绝响。
她没有硬挡那股死气。
指尖顺着琴木上的血痕飞快滑过,弹出一串极度怪异的破音。
那声音不冲王座,反而灌进了昆仑主阵列与地核遗迹的联通管道。
轰!
地心深处,巨大的深蓝引擎反向旋转半圈。
秦明手背上的暗红印记如同一只贪婪的吸管。
不仅没推开那股压下来的死气,反而借着琴音牵引,把那股干腐的规力死死咬住。
硬生生拽进地核吞吐腔的边缘。
咔嚓!
白骨王座下方的一截高维阶梯,当场被这股蛮横的反抽力拉得崩碎。
碎屑在冷白光柱中化为齑粉。
枯干人形眼框里的灰白火苗剧烈一抖。
“你……你在反向抽炼我的本源?!”
“我说过了。”
秦明左手五指猛地收拢,皮下红芒大盛。
“到了我的门前,规矩我说了算。”
“你想借太阳系的这道缝苟延残喘,避开内环的二次清算,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骨头再硬,也得给我把租子交出来。”
李淳风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却忍不住扯开嘴角,发出一声低骂。
“对!敲这老骨头的竹杠!”
老道士手下不停,飞快拉开推演盘。
推演盘上的纹路亮得刺眼,照得他满脸惨白。
“秦明!它胸口那半块残渣里,存着当年第一代内环的架构图!把它榨出来!”
高维深处,半塌的黑色环形建筑外围。
数十道隐藏在最深处的古老观察位,波形开始剧烈起伏。
“qJ-0号位的古老绑定体……被压制了?”
“那个曾经屠灭三区执行官的疯子……在低维样本井面前吃瘪了?”
“不……不是压制。”
一道来自第七码段之外的极高层匿名信号,缓缓吐出字迹。
“是那颗样本井里的活人,已经完全掌握了‘绝对真相残渣’的正确用法。”
“他没有把残渣当成武器。”
“他把残渣当成了套在所有废井脖子上的绞索。”
折枝的冷银色长条在右上角微微发亮。
“秦明。”
它的声音顺着中继传下,破天荒带上一抹压低后的警示。
“qJ-0号位身上带着第一代建井者的遗留代码。”
“不要把它逼到彻底崩解,否则引发的规则连环爆破,会让太阳系的外围屏障当场瘫痪。”
“它舍不得崩解。”
秦明目光平视前方,语气笃定。
“真有寻死的骨气,七个纪元前他就该化成灰了。”
“而不是把自己缝在这张破骨头椅子上发霉。”
白骨王座上,一片死寂。
黑柴般的人形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两团灰白火苗跳动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
许久。
沙哑干枯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滔天凶威,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后生……你很聪明。”
干枯人形缓缓收回手臂,抠在王座扶手上的指骨咔咔作响。
那声音像枯枝在冬天被踩碎。
“当年我们如果有你一半的心狠与算计,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废话少说。”
秦明冰冷地打断了他。
“交什么。”
“本座可以给你‘第一代内环结构图’的核心三分之一。”
枯干人形冷笑一声,指尖在胸口的半块残渣上轻轻一弹。
一道黑红相间的古老光斑飞射而出,顺着冷白光柱落入昆仑主阵列。
“里面包含了内环九大裁定席的本体转接节点,以及……如何绕过高维风控直接联系‘董事会’的旧路。”
李淳风一把扑过去,将那道光斑接在推演盘中央。
老道士只是粗粗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着,手指在推演盘上不停颤抖。
“秦明……是真的!”
“这图……这图里标着高维账房的后门密码!”
“不够。”
秦明甚至没有看那道光斑一眼。
“这只是你存活的买路钱。”
“你想把王座停在太阳系的第六轨道盲区,还差一项。”
枯干人形眼框里的火苗猛地一缩。
“你还想要什么?!”
“告诉我。”
秦明一步迈到主控台最前端。
双眼如猎鹰般死死锁定那道黑影。
“当年建井的人……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名字一出。
白骨王座上的黑影僵住了。
高维外环所有挂在旁路上的监听码,在同一秒陷入绝对静默。
空气冷到极点。
风冷系统似乎彻底失去作用,静电在管路上结成细密的白霜。
女孩低着头。
指尖按在七弦琴上,再没有弹出一个音。
她在琴板的血痕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很久。
很久。
王座上的枯干人形缓缓吐出一口带有腐朽余烬的气流。
那口气流在冷光中散成一团灰雾。
“去哪儿了……”
声音变得无比空洞,仿佛从宇宙最深处的坟墓里飘出来。
“它们哪儿都没去。”
“后生……你以为这座门……是它们建来关我们的?”
它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它们建这座门……”
“是为了……把自己关在里面啊!!”
砰!
那尊白骨王座轰然倒退三千丈。
带着满天的漆黑阴影,死死缩进指定的第六轨道盲区深处。
再不上前半步。
地下空间内。
李淳风手里的推演盘当场崩裂了一角。
老道士脸色惨白,呆呆看着主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折枝的信号彻底熄灭了三秒。
随后才缓缓亮起一跳极短的红字。
【记录已封存。】
【该项回答……超越外环权限。】
秦明站在主控台前。
他看着王座缩回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座矗立在门缝中央、永不倒下的冷白光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右掌平伸,在主控台上重重印下最后一记定界大印。
嗡!
前置锚点彻底锁定!
太阳系防线,成!
“把自己关在里面么……”
秦明低声呢喃了一句,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划破夜空的极亮光芒。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女孩与李淳风。
“不管门里关着什么。”
秦明收回手掌,衣袍在定界的气浪中猎猎作响。
“这扇门……”
“我们踩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