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看着看着，突然腿一软，蹲在大厅角落里，捂着脸哭了起来。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没人再说漂亮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表演，这是被压了好几年的钱，终于有了回头的路。
林思琳拿着一卷刚印好的收费目录，从工作区走出来。
她踩着椅子，把第一版公开收费目录贴在大厅最显眼的公示栏上。
贴完，她又拿出一张红头打印纸。
上面写着两部固定电话。
一部是市政府督查室值班电话。
一部是市纪委举报电话。
她把“不合规收费投诉电话”贴在收费目录旁边。
几个实训生围过来。
一个女生小声说：“琳琳，这表一贴，以后谁还敢乱收费啊？”
林思琳从椅子上跳下来，“以后谁想卡人。”
她指着墙上的表格，“先得把这张表撕下来。”
大厅二楼环形走廊上。
许天穿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扶着栏杆，看着下面排队的人群。
方得志站在他身后半步。
“许书记，第一批无争议退费受理金额，已经超过三百万了。”
“银行那边派了专人，下午第一批统一划拨。”
许天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钱退回去，侯官的信用才回得来。”
当天下午。
海东省政府办公楼。
一份《侯官港退费及公开收费目录首日情况专报》送到巴泰华案头。
专报后面还附了几张现场照片。
巴泰华看完，拿起钢笔，直接在首页签下批示：
“侯官做法可作为港口代理服务规范化样本，先在海东沿海地市内部交流学习。”
这份批示很快通过机要渠道传到了省委大院。
书记办公室里。
章文韬盯着那份复印件，脸色难看得吓人。
“样本……”
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字挤了出来。
秘书站在一边，连气都不敢喘。
章文韬把复印件拍在桌上。
南桥在侯官的盘子被砸了不说，其他地市要是也跟着学，南桥那套玩法就彻底没了路。
他堂堂省委书记，被一个地级市逼到这个份上，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
同一时间，省纪委大楼。
宿国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着面前几个纪委干部。
“你们啊，得多学学许天。”
他吹了吹茶叶。
“他厉害的地方，不是抓了几个南桥的人。”
一名干部问：“宿书记，那他厉害在哪？”
宿国强放下茶杯，笑了笑。
“厉害在，抓完人，还能把烂摊子重新转起来。”
“这才是真本事。”
傍晚，榕州市区一条偏僻巷子里。
李志向推开一家老旧冲印店的玻璃门。
店老板五十多岁，秃顶，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李志向走过去，把证件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查点事。”
老板吓了一跳，看清证件后，额头马上冒汗。
“长……长官，查什么？”
李志向拿出一份复印件，指着上面一组编号。
“2002年，海东迎宾馆在你这儿加印过一批金桐酒会的照片。”
“底片后来谁拿走的？”
老板眼神躲闪，模糊说道：
“这都好几年了，每天取照片的人那么多，我哪记得住啊……”
“记不住？”
李志向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当年开高额发票的存根。”
“省财政票据中心已经协查出来了。”
“你要是真想不起来，那咱们就去纪委慢慢想。”
老板腿一软，差点瘫到地上。
“我说！我说！”
他赶紧扶着柜台站稳。
“是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他拿了一张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介绍信来提底片。”
李志向皱眉：“介绍信？”
“对。，老板连连点头。
“可那张介绍信不对劲。”
“抬头是2001年的旧格式，当时那格式早不用啦。”
“我那会儿还觉得奇怪。”
“但他给的钱多，我也不敢多问。”
李志向盯着他：“人走的时候，往哪去了？”
老板指着门外：“拿了底片以后，出门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面包车。”
李志向追问：
“车牌记得吗？”
老板咽了口唾沫。
“没看全。”
“就记得车门上印着省属招待服务公司几个字。”
“车牌尾号是两个8。”
李志向眼神一沉。
“你确定？”
老板赶紧点头。
“确定。”
“那事太怪了，我当时心里发毛，所以多看了两眼。”
半小时后。
侯官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志向大步走进来，把一份车牌核验材料放到许天面前。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纸上。
“许书记，查到了。”
李志向小声说道：
“通过省厅车管系统协查，再对照省委大院后勤侧门的门岗登记，基本能对上。”
“2002年前后，省属招待服务公司名下，尾号两个8的面包车，只有一辆。”
“后来这辆车转到了海晟接待服务公司名下。”
许天眼神一凝。
办公室里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来。
李志向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这辆车，昨天夜里进过省委大院后勤侧门。”
许天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
“登记事由写的什么？”
李志向直起身，一字一句说道：
“旧家具搬运。”
经过上次的雷霆整顿后，，许天趁热大跌，顺势召开干部整改会议。
参会的市委、市政府、港务局、商务局干部，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几个商务局和港务局的副处长，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连擦都不敢擦。
南桥那帮人进去了，他们这些曾经吃过南桥饭局、拿过南桥年货的人，这几天夜里连觉都睡不着，生怕市纪委的人半夜敲门。
许天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他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子，从几个重灾区的部门方向看去，吓得几个心里有鬼的干部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许天目光森冷，冷哼一声。
“怎么？都低着头干什么？以为今天这会，是给你们开的追悼会？！”
台下众人一惊，不少人吓得喉结滚动。
“侯官是政府办事的地方，不是刑场！”许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该查的查！该改的改！该干的活，一秒钟都不能给我停！”
许天站起身，强大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今天我在这里，把规矩给你们画清楚！”
“被动参加过南桥的培训，没收钱，但主动找纪委说明情况的！记录在案，限期整改，给你们留一条活路！”
话音刚落，台下几个副处长闻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后背塌了下来，衣服全被冷汗湿透了。
“利用职权违规推荐亲属、占用实训名额的！资格全部退回！吃进去的给我吐出来！该记过记过，该降级降级！”
“收受南桥好处、拿了黑钱帮他们违规收费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许天眼神凌厉如刀，死盯住全场。
“谁敢在退费这件事上搞毁证、串供，威胁企业老板！直接移交公安和纪委！新账旧账一起算！送你们去吃牢饭！”
四条铁规砸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主官是秤！许天这把秤，今天端得明明白白！
方得志坐在侧面，翻开手里的硬皮本。
“许书记，我补充几句。”方得志声音平稳，“春节过后，主动来窗口说明情况的干部有二十多名，大多数是收过几箱年货、吃过几次饭局、帮忙转过传真。”
方得志抬起头，看向那些心惊胆战的干部。
“市纪委的建议是，小错集中通报，限期退缴。有证据交叉涉嫌犯罪的，另案处理。绝不搞人人过关那一套！”
台下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红了眼眶，这是许天在绝境中给他们留的最后体面！
许天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转头看向周言。
“老周。”
周言挺直腰板：“许书记！”
“港口代理备案、退费专户管理、职业培训推进，这也都给我盯着。”
许天声音沉稳，掷地有声。
周言站起来，大声应道，“退费专户由财政局、市审计局、港务局三方共管！谁敢在这笔钱上伸手，我周言第一个摘了他的帽子！”
许天看着周言那股血性，微微点头。
到了四月份指挥部就要撤销，必须提前把侯官的政府职能逼上正轨。
前面周言做得很不错了，但还不够。
散会后，许天刚回到办公室，孙国良就冲了进来。
“许书记！查到了！”孙国良眼珠子布满血丝，呼吸粗重。
许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孙国良哪坐得住，梗着脖子大声汇报：“海晟公司那辆车，确实进过省委后勤侧门！但是门岗的登记记录上，依旧写着旧家具搬运！根本没货物清单！”
李志向跟在后面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严，眉头紧锁。
孙国良咬着牙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查了海晟的法人，那个司机根本不知道这事！当年开那辆车进省委大院的，是一个临时工！现在这个临时工已经彻底失联，连个人影都摸不到！”
孙国良气得直跺脚：“这帮老狐狸！断尾断得真干净！许书记，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省委大院的后勤库房翻底账！”
“放屁！”许天冷喝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
“砰！”
孙国良浑身一激灵，闭上了嘴。
李志向走上前，面色凝重：“老孙，你长不长脑子？底片如果真的进了省委大院，我们现在带人往前迈一步，马上就有人把私查省委领导的帽子扣在许书记头上！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完蛋！”
孙国良脸色煞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门岗没有清单，临时工失联。”许天目光森冷，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们以为，只要门锁死，我们就进不去。”
许天冷笑一声，霸气绝伦：“侯官公安不进省委大院！给我查外围！”
孙国良愣住：“外围？”
“对！”许天冷声说道，“车辆进出要不要加油？要不要维修？走没走过路卡？海晟公司的工资表上有没有这个临时工的领薪记录？！门锁了，就给我把墙外的砖撬开！一条一条抠！”
孙国良很快反应过来，双眼放光：“明白！我马上带人去查海晟的修车点和加油站！”
就在孙国良转身往外冲的时候，许天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李志向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微变，低声说道：“是省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