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带着章文韬签名的回执单，此刻正摆在省委议室的桌面正中间。
白纸黑字，签名写得龙飞凤舞。
省委五人小组，紧急开会。
章文韬坐在主位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两口，愣是没往那张回执单上看一眼。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中纪委的眼睛已经再次盯上了海东。
这个事儿再往下捂，火就不是烧到下面了，是烧到他自己的乌纱帽上。
必须切割。
长桌左侧，省纪委书记宿国强坐得笔直。
他显然没准备给任何人缓口气的机会，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拍在了桌上。
“同志们，这是侯官市公安局和省纪委外围联合小组，连夜突击审讯拿到的口供。”
宿国强目光直接扫向斜对面的省委副书记徐长风。
“卓海明已经全招了，当年的旧物资，还有那些防潮木箱，全部被拉进了海东迎宾馆三号楼的地下库房，负责指挥转移的人，叫刘伟，也就是大家平时常听说的沈办小刘。”
他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往下压。
“三号楼是什么地方？那是省委接待高级干部的专区，这样的地方，竟然成了藏匿历史物资的黑洞，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宿国强声音一沉：
“我提议，省纪委立刻对海东迎宾馆三号楼启动全面立案调查，同时马上控制刘伟！”
话音刚落，徐长风就坐不住了。
迎宾馆本来就是他的势力范围，三号楼更是平时由他分管的后勤事务口。
真让这把火烧进去，他徐长风第一个跑不了。
“荒唐！”
徐长风猛拍桌子，声音一下拔高，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临时工，被侯官公安跨市随便一审，随便咬出几句胡话，就能当铁证？就能直接去查省委的接待重地？”
他说完，转头看向章文韬，语气激动：
“章书记！三号楼进出的都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就凭一个临时工的信口雌黄，我们就大张旗鼓去查？省委的脸面往哪儿放？外界会怎么看我们？这会严重影响省委形象！我坚决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扩大事态！”
又是这套说辞。
一有问题，就拿“省委形象”当挡箭牌。
宿国强冷笑一声，半点不退。
“徐副书记，捂着疮疤不让治，等真烂透了，那才叫没脸。”
宿国强句句扎人。
“中纪委的督办函现在就在机要局挂着，我们不查，中纪委马上就会派人下来查。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是形象了，是整个海东省委班子的帽子！”
徐长风被怼得满脸涨红，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
光靠自己肯定顶不住宿国强，于是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省长巴泰华。
徐长风一直觉得，自己是巴泰华这条线上的人。
平时省政府那边有什么决议，他没少出力、没少行方便。
到了这个时候，巴省长总该站出来保他一手，压一压纪委的气焰吧？
巴泰华手里正转着一支钢笔。
察觉到徐长风求援的目光后，他动作一停，把钢笔放下，又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枸杞水。
然后，他笑眯眯地抬起头。
“我看国强同志说得在理。”
一句话，轻飘飘的。
徐长风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巴泰华。
巴泰华脸上的笑容没变，继续说道：
“长风啊，正因为三号楼是接待重地，我们才更容不得半点沙子，外面既然已经有了风言风语，那咱们就干脆自己把大门敞开，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查，反倒显得咱们心里有鬼。”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章文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章书记，我完全同意省纪委的意见，不管涉及什么人，不管牵扯到哪里，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一刀，巴泰华补得又快又狠。
卖掉一个徐长风，既能在中纪委面前表态，又能顺手清理门户，这买卖简直一本万利。
徐长风如坠冰窟，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五人小组会议上，被自家“靠山”当场卖了。
章文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暗骂巴泰华滑头，可也知道，眼下这个局面已经没法再压了。
大势已去，只能弃卒保帅。
“好了，不要争了。”
章文韬敲了敲桌子，直接拍板。
“既然涉嫌违纪违法，那就一查到底。”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省委正式同意成立联合督办组，由省纪委牵头，马上进驻海东迎宾馆三号楼，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不准袒护。”
说到这里，章文韬顿了顿。
他眼底闪过一抹冷光，目光落在宿国强身上。
许天这小子，太跳了。
竟然把整个省委都逼到了这个份上。
“另外。”
章文韬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既然青屏山的外围线索是侯官市摸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侯官市纪委出个人，协同省城外围核查。”
他像是随口一提：“我记得许天手底下有个叫方得志办事很利索？把他抽调上来，进督办组。”
这一招，是明晃晃的阳谋。
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就是把人架到火上烤。
把侯官的人拉进省城这摊泥水里，只要督办组出了半点差池，方得志就得背锅，许天也别想干干净净脱身。
宿国强当然听得出这里面的杀机。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硬邦邦接了下来。
“没问题，我立刻给侯官下调令。”
会议散场。
徐长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
他两条腿发软，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座椅上。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凉。
巴泰华的背刺，章文韬的切割，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大盘崩了。
如果火真烧到刘伟身上，再顺藤摸瓜把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他徐长风几十年的政治生涯就算彻底完了。
不光完了，恐怕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想到这里，徐长风坐直了身体，他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在抽屉底部摸索了几下，然后按下一个隐蔽的卡扣。
“咔哒”一声。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台手机，徐长风一把抓起，手抖得差点连开机键都按错。
屏幕亮起后，他直接拨出了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沈子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徐长风咬着牙，小声说道：
“五人小组已经定调了，联合督办组马上就要进驻三号楼。”
电话那头，沈子石的呼吸猛然一滞。
“徐书记，那小刘这边……”
“别跟我提他！”
徐长风压着暴怒，低声咆哮：
“只要他人还在，账就永远做不平！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刘伟今晚必须从海东省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行！要是漏出半点口风，你和他一起去填海！”
“啪！”
徐长风直接挂断电话。
……
同一时间。
海东迎宾馆三号楼。
地下二层，隐藏档案库。
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三十多岁的刘伟，正满头大汗地蹲在一个铁火盆前。
他手里抓着一叠发黄的单据，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照得格外狰狞。
旁边还有一台碎纸机，正“嗡嗡”响个不停，不断吞下一摞又一摞账本。
刘伟一边烧，一边浑身发抖。
他说到底只是个跑腿干脏活的，什么时候见过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行动这种阵仗？
卓海明被抓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刘伟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单据直接掉进了火盆里。
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一看清来电号码，赶紧接通。
“沈总！我正按您的吩咐处理账目！再给我半个小时，马上就烧完了！”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电话那头，沈子石的冷声道：“别烧了，烧不完的。”
刘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沈总，您这是什么意思？账留着，那可都是死证啊！”
“督办组已经在路上了。”
沈子石直接打断他，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
“上面下了死命令，让你马上走。”
刘伟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问：
“走？去……去哪？”
“去侯官，南港码头。”
沈子石语速飞快。
“我已经安排好了熟悉的蛇头，今晚凌晨两点，有一艘装冻虾的走私船去东南亚。你带上现金，别带手机，也别带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上了船，这辈子都别再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