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被查封的第三天,海东官场的风声像地下暗流,在机关大院、茶水间、楼道口来回窜。
侯官那个姓许的,真疯了。
不光掀了三号楼,还把省属招待服务公司捅了个对穿,现在省城不少人提起“许天”两个字,脸色都不太好看。
可有些人,偏偏不信这个邪。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老款红旗,停在省纪委大楼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下了车。
罗老。
海东省前任人大主任,退位多年,可根还在。
省直机关、地市班子里,不少人都受过他的照拂。
平时养花遛鸟,轻易不露面。
今天,他竟然来了。
门卫一看车牌,腰杆立刻挺直。
罗老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拄着拐杖,慢慢进了大楼。
宿国强办公室。
秘书敲门进来,低声道:“宿书记,罗老来了,在会客室。”
宿国强刚挂完许天的电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罗老?
这个时候来,意思太明显了。
几秒后,他笑了笑,起身道:“走,见见老同志。”
会客室里。
罗老已经坐在主位上。
茶泡好了,他没碰,拐杖就立在手边,架势很足。
宿国强推门进来,笑容满面。
“罗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听您指示就行。”
罗老抬眼看他,声音带着压人一头的味道。
“国强啊,你这纪委大楼,现在门槛不低啊。我这把老骨头,想进来坐坐,都得掂量掂量。”
宿国强笑得更热乎。
“您这话就重了,您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罗老没接茶,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茶就不喝了,我问你,三号楼的事,还有冻结海晟集团账户,是不是你们纪委牵头的?”
宿国强点了点头。
“是。”
“你倒是干脆。”
罗老脸色沉了下来。
“国强,你也是老纪委了,做事不能只图痛快,不顾大局!三号楼是什么地方?接待重地!海晟是什么企业?在哪都是纳税大户,港口经济的支柱!”
他拐杖在地上一顿。
“你们一封一冻,外面怎么看?说海东营商环境坏了,说省里卸磨杀驴!这个影响,你想过没有?”
宿国强没打断,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听着。
罗老继续道:“还有那个许天,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也不能无法无天!在侯官折腾也就算了,手都伸到省城来了?还要不要团结?以后海东的干部还怎么干工作?”
话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宿国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罗老,您说得都对,稳定确实重要。可这次的事,不是省里想压就能压的。”
罗老眉头紧皱,问:“什么意思?”
宿国强抬手,朝上指了指。
“中纪委督办组又看上了海东,卫国平同志亲自盯着,三号楼的账本、实物,都是督办组要求固定的证据。海晟账户,也是督办组的意见。”
他顿了顿,笑容收了几分。
“我这个省纪委书记,说白了,也是执行。”
罗老眼神一沉,,宿国强这段话分量不一样。
宿国强压低声音:“罗老,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这把火,已经不是海东自己能灭的了。章书记、巴省长那边,也得掂量。”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而且外围查证,具体牵头的是许天。那小子脾气硬,认死理,手里又拿着督办组的授权,有时候连我的话都只听一半。”
宿国强看着罗老,语气诚恳。
“您要是真觉得不妥,不如直接找他谈谈??您是老同志,给他指条路,他总该听一听。”
罗老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算是看出来了,宿国强这是不接招。
行,那就找许天。
一个侯官来的年轻干部,真以为拿着几份材料,就能把海东搅个天翻地覆?
“好。”
罗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那我倒要见见这个许天。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宿国强也跟着起身。
“我让办公室联系他。”
“不用。”
罗老摆手,说道:
“我自己派人去请!明天下午,老干部活动中心,我泡茶等他!”
说完,他转身离开。
宿国强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红旗驶出大门,脸上的笑慢慢淡化,直到消失。
片刻后,他拿起电话。
“许天,我是宿国强。”
……
第二天下午。
省城老干部活动中心,一间茶室。
紫砂壶冒着热气,罗老换了身唐装,坐在主位上,摆弄着茶具。
昨天在省纪委的火气,像是从没出现过。
门被推开,许天走了进来。
他今天一身深色夹克,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扫了一眼屋里,点头道:“罗老,让您久等了。”
“坐。”
罗老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许天坐下,把保温杯放到桌角。罗老推过来的茶,他没碰。
罗老看了他一眼,先倒茶,洗杯,动作很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许天同志,你在侯官的事,我听说过。有魄力,也有手段,年轻干部里,像你这样的,不多。”
许天笑了笑。
“罗老过奖。”
罗老端起茶杯,语气像长辈教晚辈。
“不过,年轻人光有冲劲不够,要懂局面,也要懂分寸。海东不是侯官,水深,关系也复杂。你这一刀砍下去,是痛快了,可后面怎么办?”
他看着许天,又道:“树敌太多,路会越走越窄。”
许天没接话,罗老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道:“三号楼的事,海晟账户的事,到这里差不多了。该查的查,该交代的交代,但不能一竿子打死。”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海晟那边,我可以跟老同志们打个招呼,先解冻一部分流动资金,别影响经营,三号楼也交给机关事务管理局内部整改。你保住名声,海东也少一场风波,这样对大家都好。”
话说得漂亮,其实就是四个字。
到此为止。
许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开口:“罗老,您这是给我台阶?”
罗老眉头一皱,
“我是在帮你。”
“是吗?”
许天没再多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到茶盘旁边。
纸袋上,有红色抬头。
还有一枚机要章。
罗老的眼神,当场停住。
许天平静道:“罗老,您要是觉得这个案子该停,很简单。”
他手指点了点文件袋。
“您亲自给卫国平同志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把您的意见报上去。”
“只要卫书记同意放人、解封。”
“我许天立刻回侯官。”
“青屏山也好,三号楼也好,后面怎么处理,我一个字都不插手。”
茶室里,罗老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脸上的从容一点点僵住。
他当然知道中纪委在查。
可他以为,所谓督办,也就是上面盯一眼,具体怎么做,还得看海东自己。
只要海东这些老关系动起来,就还有余地。
可现在,这份文件摆在他面前的是中纪委的正式文件。
罗老伸手拿起纸袋,拆开。
文件第二页空白处,有一行黑色钢笔批示:
“深挖到底,绝不姑息。相关人等,无论涉及谁,一律依法依规处置,海东方面需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阻碍办案。”
罗老捏着文件,半晌没说话。
这一行字,比任何训斥都重。
他刚才那些“大局”“稳定”“团结”,在这份批示面前,全成了笑话。
许天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
“罗老,电话就在您手边。”
“您现在打,我等着。”
罗老抬头看他,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是这样,越像一记巴掌,抽得人没法还手。
茶桌上的热茶不知什么时候被碰翻,茶水淌开,打湿了文件袋一角。
罗老却顾不上了。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抓起拐杖,站起身。
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来时的架势还在门外,走的时候,只剩下狼狈。
茶室重新安静下来。
许天看着桌上的茶水,又看了眼那份文件,拿出手机,拨通宿国强的电话。
“宿书记,罗老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宿国强的低笑。
“你小子,下手够狠,老罗这张脸,算是被你撕干净了。”
许天无奈道:“面子是自己丢的,他要真为海东好,就不会来当这个说客。”
宿国强语气沉了下来。
“罗老这条线断了,徐长风和沈子石那边,肯定会更急,他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许天看着那杯撒掉的热茶,说道:“急了好。”
“狗急了,才会跳墙。”
“墙后面藏着什么,也就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