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风被带走的第三天。
海东省纪委联合国务院国资委审计组,正式进驻省属国有企业海发集团,开展专项审计。
海发集团是海东省最大的省属国资平台,掌控着全省港口配套、能源贸易和基建材料供应,年营收过百亿。
三号楼地下库查获的阴阳合同底单上,有多份采购合同盖章单位指向海发集团下属子公司。
省纪委和国资委审计组的目标很明确,查清海发集团与三号楼物资输送的利益链条。
上午九点,海东省城。
一辆考斯特,缓缓驶入海发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
车门打开,省纪委和国务院国资委联合审计组一行十二人,拎着公文包,鱼贯而入。
集团董事长李亮早早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列队迎候。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这个从省国资委一个小处长一路爬到集团董事长位置上的人,深谙官场那套待人接物的门道。
“赵专员,欢迎指导工作!”
李亮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审计组组长赵坤的手,热情得像是在迎接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赵坤,国务院国资委审计局常务副局长,此番带队进驻,奉的是国务院国资委和中央纪委的联合指令。
他礼貌抽回手,语气公事公办。
“李董事长,我们今天正式进驻,需要调取海发集团2002年至今的全部财务档案,包括电子账目和纸质原始凭证。”
李亮笑容不减。
“没问题,绝对配合。”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不过纸质原始凭证这边,因为数量太大,全都存放在地下一层的地下档案室,前阵子梅雨季节受潮,部分纸箱发霉,我们正在整理清点。”
“赵专员,您看能不能给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们保证全部整理完毕,移交审计组。”
赵坤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表态。
李亮又说:“档案室地方小,通风也差,审计组的同志进去恐怕不太方便。等我们整理好了,直接搬到楼上来,大家工作也舒坦些。”
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坤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
“可以,但三天之内必须移交。”
“一定一定。”李亮拍着胸脯保证。
审计组被安排在四楼的一间大会议室里,财务人员很快送来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和几箱账册。赵坤扫了一眼,对身边同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开始翻阅。
整个下午,审计组都在核对账目。
而在一楼,李亮回到董事长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考斯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三天时间,足够了。
……
当天下午四点,侯官市委办公室。
许天的座机响了。
“许书记,省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
方得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审计组今天上午到了海发集团,要求调取2002年至今全部财务档案。李亮表面配合,一些账目给了,但纸质原始凭证说存在地下档案室,以整理清点为由,要求给三天时间。”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天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已经冷了下来。
“对。”
许天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没喝茶。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才开口:“三天时间,足够他把东西烧干净了。”
方得志没有接话,等着许天往下说。
许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市委大院的梧桐树上,投下大片阴影。
这个人他做过调查。
李亮从省国资委一个小处长一路做到海发集团董事长,三号楼爆发后,他一直没动,是因为他以为徐长风能扛住。
现在徐长风倒了,李亮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下一个。
一个自知要完的人,要的三天时间,当然不会蠢到真用来整理档案。
答案不难猜到。
许天拿起手机,拨通孙国良办公室。
“国良,你今天安排两个人,穿便衣,去海发集团总部大楼附近盯着,让省厅的人协调。”
“重点看地下档案室的出入口和大楼北侧的燃气锅炉房。”
电话那头,孙国良顿了一下。
“许书记,您怀疑李亮要动手?”
“你去查一下海发集团最近的行政采购记录。”许天胡须说道,“如果我没猜错,最近一周内,李亮一定安排人更换过地下档案室的电路或者消防设备,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换线路,只有一个解释。”
他停了一下。
“要在地下档案室制造一场意外火灾。”
孙国良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马上联系省厅。”
电话挂断后,许天拿起座机,又拨通了宿国强的电话。
“宿书记,李亮那边有异动。”
“审计组要求调取全部财务档案,他以整理为由拖了三天。”
“我判断他会在三天内销毁原始凭证,手段很可能是制造意外火灾。”
宿国强沉吟了几秒,“你确定他今晚就动?”
“他不敢拖。”许天说道,“审计组给了三天,但李亮不知道审计组会不会提前下来查,对一个做贼心虚的人来说,每多等一个小时都是煎熬。他一定会在今晚动手,趁档案室没人,一把火烧干净,明天再报告说线路老化引发火灾。”
宿国强没再多问,说道:
“消防和公安那边我会联系,省纪委这边我让案管室连夜备好手续,随时接手。”
“好。”
两个小时后,孙国良的电话打了回来。
“许书记,您判断得没错。”孙国良语气里带着几分杀气,“我们调取了近一周海发集团的行政采购清单。三天前,海发集团行政部采购了一批新的电线和空气开关,施工方是李亮小舅子开的装修公司。”
“施工范围呢?”
“仅限于地下一层档案室,且施工人员已于昨天撤场。”
许天冷笑了一声。
“还有。”孙国良继续说道,“我查了值班表,今明两天地下档案室排的是设备维护,暂停入库,值班员被调到楼上帮忙了,下面根本没人。”
“他今晚就会动手。”许天的声音压了下来,“你带人提前进入燃气锅炉房,把地下室独立供暖锅炉的燃气总阀关掉,再切断备用气源。”
“然后通知消防支队,今晚在海发集团附近安排两辆消防车待命,让他们注意先别拉警笛。”
“明白。”
“还有,进入地下室后不要开灯,不要打草惊蛇。”
“等他点火的时候再动手。人赃并获,他才能彻底交代。”
“是!”
……
海发集团总部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李亮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下档案室的平面图。
他今年五十三岁,看起来儒雅体面。
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停地搓着裤缝。
徐长风进去了,赵德海进去了,沈子石反水了。
刘伟、卓海明,全在许天手里。
三号楼地下库那些阴阳合同底单上,有多份采购合同的盖章单位指向海发集团下属子公司。
只要审计组翻开原始凭证,从三号楼到海发集团,从海发集团到他李亮,再到上面那条线,就能被一节一节地串起来。
李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等,就是死。
他早已安排好了,地下档案室的电路三天前就换过了,新线路的空气开关灵敏度被他特意调低,只要同时启动两台大功率电暖器,线路过载跳闸会产生电弧。
电弧碰到他提前泼好的工业酒精蒸汽,一个线路老化引发的意外火灾,干净利落。
值班员已经被调走了。
消防喷淋系统上个月“例行检修”时换过了探头,灵敏度降到了最低。
一切天衣无缝。
李亮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
他站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两瓶用黑色塑料袋裹好的工业酒精,塞进公文包。
再过一小时,这些账本就会变成一堆灰烬。
……
当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海发集团总部大楼,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被李亮提前拧掉了灯泡,整条走廊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
李亮穿着一件深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独自走进地下档案室。
他的步伐很快,线路是他让小舅子的人换的,值班员是他亲手调走的,灯泡是他下午亲自拧掉的。
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只需要最后一把火。
他推开档案室的铁门,走进最里排。
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什么动静都没有。
铁皮文件柜一排排立在那里,里面存放着2002年到2004年的原始凭证和合同底单。这些东西一旦烧掉,海发集团和三号楼之间的物资输送链条就彻底断了头。
谁也查不出那些钱去了哪儿,那些物资最终落进了谁的口袋。
李亮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两瓶工业酒精,拧开盖子,沿着最里排的铁皮文件柜,一路浇过去。
浇完最后一瓶,他把空瓶子放在地上,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大拇指按在打火机的开关上。
就在此时,
“啪。”
档案室门口的灯,突然亮了。
白炽灯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把整个档案室照得通亮,刺得李亮眼睛一缩,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孙国良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抱胸,靠着门框。
他身后跟着四名便衣民警,还有两名穿制服的消防员。
六个人,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李亮。”孙国良缓缓说道。
“把打火机放下。”
李亮浑身一震。
打火机从指间脱手,“叮”的一声弹在地上,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滩酒精里,滚出去半米远。
他猛地转身,看见孙国良和身后那群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部褪尽。
“你们凭什么进来!”李亮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省属国企!你们侯官公安没有管辖权!”
孙国良不急不慢地直起身子,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
“我们没有抓你。我们只是接到群众举报,说海发集团地下档案室有燃气泄漏风险,来排查安全隐患的。”
“而且我们是联通省城公安和消防进行排查,合法合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瓶空了的工业酒精和被浇透的文件柜,冷笑一声。
“你自己在这儿点火,这可不能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