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气氛肃穆。
长条会议桌前,省委组织部门一把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洪亮:
“关于侯官市委书记人选,组织部门综合考察后,提议由现任市长周言同志接任。”
底下几名常委神色各异。
有人悄悄用余光去瞥刚上任的常务副省长许天。
谁都知道周言是许天带出来的兵。
组织部长根本不看旁人,直接甩出四份材料:
“这次提名不依靠任何个人推荐,只看硬指标!”
“第一,许天同志在中央党校脱产学习期间,周言独立指挥台风救灾,零伤亡!”
“第二,果断挡住盛通物流的虚假结算!”
“第三,顶住省港务筹备办压力,死守经营账户!”
“第四,圆满完成三个月市场化试点,数据经得起复核!”
刚才心里还犯嘀咕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省委书记刘浩然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许天:“许天同志,你在侯官和周言搭班子最久,你先谈谈看法。”
全场目光聚焦。都在等许天顺水推舟,把自己的心腹捧上神坛。
许天神色平静,翻开笔记本。
“周言同志执行力强,原则性高。”
“但他有三个致命缺点!”
“第一,重大决策前偏于谨慎,缺乏一锤定音的魄力。第二,面对省级领导或者上级压力时,容易先顾忌政治影响,再考虑实际业务。第三,对沿海产业结构的长期前瞻判断,还不够成熟!”
几个常委面面相觑。
这哪是提拔发言?这简直是当众挑刺!
刘浩然眉头微挑,没插话。
许天合上笔记本,继续说道:“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我不在侯官的时候,他能把侯官的规矩守住!这比他听不听我的话,重要一万倍!”
许天用最苛刻的标准,给出了最公允的评价。
没等其他人发言,许天直接站起身。
“刘书记,各位常委,我长期和周言同志共事,为避免外界产生我许天提拔私人班底的误解,接下来的讨论和表决,我主动请求离席回避。”
说罢,许天连停顿都没有,大步流星走出会议室,反手关上了门。
门内,几个原本想拿“山头主义”做文章的常委,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刘浩然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挤出一道笑意。
这小子,懂进退,知分寸,硬是用退让建起了谁也砸不破的政治信用!
十分钟后,表决结束。
全票通过!
散会后,省委大院的走廊里。
刘浩然叫住正往外走的许天,“方得志、孙国良、李志向。这三个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趟雷的干将,这次侯官人事大动,你一个都不往省里提?”
许天停下脚步,身姿笔挺,毫不避讳地迎上刘浩然的目光。
“刘书记,制度不是升官券。”
“侯官的规矩刚立住。要是我前脚高升,后脚就把守规矩的人全抽空,那侯官还剩什么?留个空壳子给周言去唱独角戏?”
刘浩然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离开。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谈话室。
周言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听到正式任命,他脸上没半分狂喜,第一句话直接问道:“领导,市政府那边的日常工作,我需要几天时间列个交接清单?”
组织部的同志笑了:
“周书记,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放权,是主动培养新的市政府主官。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行政审批全攥在自己手里了。”
周言一怔。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当初许天敢把整个侯官交给他去折腾,背后究竟扛了多大的风险与压力。
两个小时后,侯官市委会议室。
周言赶回来后,直接把市纪委书记方得志、公安局长孙国良、市纪委副书记李志向叫了过来。
四个人,没倒茶,没寒暄。
周言站在白板前,面容冷峻:“许省长走前交代过,侯官不摆酒,不搞庆祝宴!”
“从今天起,所有既定制度,未经市委常委会集体评估,任何人不得随意更改!谁敢伸手,直接剁了!”
方得志毫不犹豫,接着话头说道:“纪委这边没问题。港前产业专项基金的账目,继续每天上墙公开,一分钱都不准藏着掖着!”
孙国良大马金刀地坐着,冷哼一声:“公安的规矩也定死了!外头那些皮包公司想借着省里的名义来侯官讨企业债务,门都没有!公安绝对不充当任何经济纠纷的打手!”
李志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下巴:“主动说明问题的纪委窗口,我建议继续开着,总有些心怀鬼胎的人,得给他们留个交代后路的地方。”
周言点了点头,目光坚毅。
......
晚上八点,省政府办公楼。
整栋大楼几乎全黑了,只有顶层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
“咚咚。”
没等许天回应,巴泰华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保温杯,顺手把其中一杯放在许天桌上。
茶早就凉透了。
巴泰华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弥勒佛笑容消失殆尽,眼底布满血丝,开门见山:
“许天,你把三个老总逼去查实物资产,又把新增担保全冻结了,你是不是准备借着这笔债务,把省政府以前的所有决策全翻一遍?”
许天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微微前倾:“巴省长,咱们把底线画清楚。”
“政策判断错误,由政府机制内部纠正。”
“但要是有人故意造假、凭空捏造项目侵吞国资。那就归省纪委管!”
“我不会把所有的经济错误都办成反腐专案,但我许天,也不会替任何违法犯罪行为遮掩擦屁股!”
巴泰华眼角剧烈抽动了几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缓,继续说道:“我承认,之前推动统一债务,是想借用省级的盘子把风险展期,只有盘子足够大,银行才不敢随便断贷。”
“但我没授意赵辉去伪造文件!我更不知道那笔交叉担保的资金,底下到底被掏空了多少!”
巴泰华双手交叉,盯着许天,抛出了自己的底牌:“不管怎么查,我只有三个要求!”
“第一,全省几万名港务职工,绝不能出现大面积停薪!”
“第二,海东省政府的信用,绝不能在全国银行系统里彻底崩盘!”
“第三,这事关乎海东的脸面,绝对不能用公开互斗的方式去处理!”
许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我不和你交换私人利益,你想保住大局,可以!但我有四个工作边界,今天必须定死!”
“第一!所有担保合同原件、账目流水,必须一次性全部移交省审计厅和国资委,不准有任何隐瞒!”
“第二!省政府不再以任何口头形式,要求银行强行续贷!”
“第三!涉及盛通物流及其他关联企业,一律同一把尺子量到底,绝不姑息!”
“第四!”
“债务处置度过危机,成绩可以归入省政府集体领导,但所有历史烂账的责任,必须按当时的签字和审批权限,无限期追溯!”
巴泰华听到第四条,脸色黑如锅底。
这等于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要追溯,那些乱批条子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但他根本无法反驳,现在的局势,许天手里攥着翻盘的筹码。
巴泰华咬紧牙关,拉开公文包,将一份盖着印章的文件拍在桌上。
“看看这个吧!”
许天抽过文件,迅速扫了一眼,瞳孔一缩。
这是银团发来的贷后检查终极通知!
【要求三家省属企业在2006年1月5日前,必须补充披露全部交叉担保明细及真实底层资产情况。若披露不完整,银团将于1月8日启动强制增信程序,并保留提前收回全额贷款的权利!】
1月5日!
原本以为还能拖到1月20日的生死线,被硬生生提前了半个月!
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巴泰华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看了许天,说道:“合作,不代表我认输。我只是不想看着海东这条船沉了。”
许天毫不退让地回视,“我也没打算让你认输,但先别让海东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但两人都知道,现在只能绑在一起扛。
“分工吧。”许天直截了当。
“我负责去北京,找主要银行的高层沟通,尽全力稳住预期,拖延时间。”
巴泰华咬牙切齿。
“好。”许天拍板,“省内交给我!我负责拆分债务底数、摸清所有实物资产、制定全省港务职工工资及日常运营的刚性保障方案!”
“另外,省纪委宿国强书记那边,只接收明确的违法线索,绝不介入你们政府层面的正常债务谈判。”
巴泰华深深看了许天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入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