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福海港船修基地。
第一笔与具体修船订单绑定的材料授信,顺畅地打入了共管账户。
财务室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龙。
一捆捆钞票堆在桌面上,点钞机疯狂运转。
老班长双手在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使劲蹭了蹭,颤抖着接过那个信封。
“老班长,这是这个月的基本工资,还有补发的一个月绩效!剩下的欠薪,已经全排在共管账户的支付顺序里了,单子就在外头墙上贴着呢!”
财务大声喊道。
老班长眼眶一红,攥紧信封,转头对着排队的工人们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拿了钱,回去干活!把那艘洋船给老子修得漂漂亮亮的!”
“干活!”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港区码头上,那艘按期完成维修的希腊籍货轮缓缓驶出船坞。
“嘟!!!”
雄浑的汽笛声响彻整个福海港上空,震得海面波光粼粼。
随行的省直干部激动得直搓手:“许省长!这可是大政绩啊!我马上联系省台,把这事儿好好宣传一下,提振一下全省的士气!”
“省什么台?”
许天站在寒风中,看着远去的货轮,面色冷峻,“几万人的大盘子,现在只是暂时保住了一口气,随时可能再断,拿工人的救命钱去吹政绩,我丢不起这个人!”
随行干部立刻闭嘴,连连称是。
就在这时,许天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远在京城的巴泰华打来的。
“许天,协调会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巴泰华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几家总行这边我都跑遍了,他们认可你那个‘先披露、不断流’的方向。”
“但是!”巴泰华语气骤然一沉,“总行只给了一周时间!下周三之前,必须拿出全省完整的底层资产表!一旦发现还有大规模虚假资产,他们会引爆所有的交叉违约条款!”
“一周够了。”许天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他转身大步走回临时办公室。
刚进门,省审计厅负责人已经等在桌前,脸色极为难看。
“许省长,出大麻烦了。”
审计负责人将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许天面前,声音发紧,“这是刚调出来的,海东路桥集团的三笔填海融资抵押附件。”
许天抽出文件。
三张半透明的项目规划示意图。
第一张,标注着“福海港口配套物流区”,融资五亿。
第二张,标注着“滨海新城一期高档住宅”,融资六个亿。
第三张,标注着“沿海高速连接线道路资本金”,融资五亿。
“把图叠起来。”
审计人员将三张透明图纸摞在一起,放在了桌面的灯箱上。
白色的背光亮起。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三张图纸上的红色规划线,竟然有超过四成的地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十六个亿的巨额融资,对应的竟然是同一片区域!
而且这片区域现在的状态是填海工程尚未完工。
它还是一片汪洋大海!
许天盯着灯箱下那片重合的海域,缓缓问道:“地还在海里,谁先拿它抵了三次押?”
1月6日,清晨。
福海船修基地,海风呼啸。
沉寂了数日的厂区大门彻底敞开,运送特种钢材和大卡车排成一字长龙,卸货有条不紊。
第一艘新接的远洋货轮,按计划缓缓驶入船坞。
调度中心的墙面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大红纸。
那是共管账户的第一天流水明细,每一笔钱的进出,公开给银行、企业管理层和职工代表三方共同核对。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随行的省政府办公厅人员拿着写好的新闻通稿,试探着递给许天:“许省长,要不让省台来报导一下?这可是您力挽狂澜稳住的大局啊。”
“拿什么报导?”
许天看都没看,直接应道,“工人的血汗钱刚发下去,转头就拿来吹政绩?省政府丢不起这个人!只要机器在转,比任何新闻通稿都管用!”
上午十点,滨海新城填海工程现场。
两辆奥迪A6L一前一后,停在海堤旁。
车门推开,巴泰华裹紧了黑色大衣,迎着冷风大步走下车。
他刚从北京飞回来,连省政府大院都没回,直接赶到了这个全省最大的烂摊子现场。
“许天。”
“总行那边我跑遍了!我拿海东省长的政治生命做保,向他们承诺,海东省绝不转移真实资产,绝不靠行政命令逼迫他们闭眼展期!”
“他们同意了,给咱们两周时间核查底数!”
许天踩着泥泞走上前,毫不避讳地迎上巴泰华的目光,点了点头:“
巴省长,这承诺值钱,这是咱们现在手里最大的政治筹码。但是!”
许天话锋一转,语气铿锵:
“咱们的信用,只能用来换取查账的时间,绝不能拿去替底下的虚假资产标价!”
“我心里有数!”
巴泰华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远处。
视线尽头,只有半截没完工的海堤,以及大片被海水淹没的烂泥滩。
这就是十六个亿巨额融资砸出来的“优质资产”!
海东路桥集团负责人宋总,穿着一身西装,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腰杆挺得笔直,显然早有准备。
“许省长,巴省长!这填海工程,本来就是先砸钱,后出地!”
宋总指着远处的施工船,振振有词,底气十足:“之前审计组说我们一地三押,这纯属误会!那三张规划图,代表的是港口物流区、住宅区和道路配套的不同开发阶段!红线重合,根本不代表同一块地抵押了三次啊!”
“好,既然你说阶段不同,那就拿尺子量!”
许天侧头,对身后的省国土测绘大队一挥手,下达指令,“复测!我要看到每一寸土地的真实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