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了滨海建设咨询协会。
会长裴远志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香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中央暂缓推广？”裴远志突然狞笑起来，“许天啊许天，你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手下大吼，“通知东源担保！把债权收购的时间给我往死里压！四十八小时内，必须让那些底层承包商全部签完字！只要他们认了这笔账，许天就休想翻天！”
下午两点，东浦开发区外围的一个简易板房里。
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东源担保的业务经理王海翘着二郎腿，吐了口烟圈，“老李，看清楚了。七折对价，只要你签个字，两百万现款两个小时内打进你账户。”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对面，包工头老李满头大汗，捏着手里的安全帽。
“王总，七折太狠了啊！”老李眼珠子通红，“我底下四十几号兄弟天天堵我家门要工钱！这砍掉的三成，全是我卖命的本钱！”
“嫌少？”王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一探，“上午在泥滩那边的风声没听见？北京发话了，许省长那套法子只管那十一个核心项目！你们这种外包的三线配套工程，上头根本不认！”
老李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可许省长上午明明说省里管到底……”
“他说保工程安全！没说保你发财！”王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纪委宿书记的话你没听懂？人家正愁抓不到典型查假账呢！你现在把账本交上去，钱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大牢！”
老李吓得一哆嗦，连退了两步，目光落到合同最后那一页上。
“那……那也不能签这最后一条啊！”老李指着附加条款，手直发抖，“什么叫首次授信前已全部实际发生？我那几车钢筋明明是上个月才拉进场的，你们这不是逼我做伪证吗？！”
“老李，你是不是傻？”王海脸一沉，直接把烟头摁灭在桌上，“东源担保花真金白银买你的烂账，图什么？图的就是你这句话！你不承认这账是早就有的，裴会长怎么拿去跟省政府对质？”
“还有，我们出的价格已经很高了，还惦着那三成，没有我们，你就算喊到三成都没人要你的！”
王海一把抓起合同，作势往包里塞，“行，你不签是吧？外头排队等着拿救命钱的老板多得是！小赵，叫下一位！”
“别！别收！”老李彻底慌了，扑上去按住合同，“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傍晚，副省长办公室。
许天刚泡上一杯浓茶，还没来得及喝，宿国强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纸。
“许天，你看看这个。”
宿国强把一份合同样本拍在桌上，脸色铁青，“东源担保连夜发给各个承包商的债权受让合同，对价七成，手续完整，只要签字，当天全款到账。”
许天拿起合同，目光快速扫过。
前面全是很正常的商业条款，对价也合理。
但问题就出现在最后一条附加条款上。
【转让方确认：其对应的工程量及成本投入，在本项目首次授信日以前，已全部实际发生并完成进场。】
许天把合同扔回桌面，发出一声冷笑。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这是在用真金白银，强行买断中央核查前的历史解释权！”
省委小会议室。
国家发改委司长何建明坐在沙发上，顺手把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
“月底的固定资产投资风险专题交流，北京把海东的名单划掉了。”何建明语气生硬，一点没给海东留面子，“上面决定，等十一项工程完整处置完再说。”
巴泰华脸上的肉一抽。
他本指望借着这次国家层面的会议，让中央给海东这套做法背个书，顺势把省政府的责任往外推一推。
“划掉？我们这十一项工程不是正在按部委的要求查吗？”
“这时候不让海东去，外面那些投资商和银行怎么看？！”
“怎么看？财政部和银监会提了异议！”何建明盯着他，“人家怕你们这套‘单点剥离’的法子，最后变成地方给烂账洗白的工具！”
坐在主位的省委书记刘浩然放下手里的钢笔，面色平静。
“中央的担忧是对的。”刘浩然手指敲了敲桌面，“要是全国各地都学海东，把今天刚建好的真桥真路拆出来，去替三年前的空壳贷款当抵押物作证，那所谓的地方创新，就成了合法的洗钱通道。”
话音刚落，许天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必须划死时间边界！”许天一声冷喝，直接给这件事定调。
“今天的工程是真的，那也是今天的！三年前首笔银行贷款放出去的那天，地里到底有几根真桩？！当时的巨额资金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
“时间不能倒流，资产绝不能互换！这三笔账，一笔一笔分开算，谁也别想互相顶替！”
“砰！”会议室的门被突然被推开。
省国资委主任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刘书记！巴省长！东源担保动手了！”
“他们刚刚向那十一项工程的一百多家里层承包商，正式发了收购意向！报价六成五到七成！”
巴泰华脸色大变，拍案而起。
“七成？！他们疯了？！”巴泰华急得直跺脚，“正常这种有争议的烂账，在外面最多折价到三四成！他们这是砸真金白银在买命！许天，马上通知公安和工商，叫停这笔交易！绝不能让旧债被统一打包！”
许天坐在椅子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叫停？巴省长，你拿什么红头文件去叫停？”许天冷笑一声，“合法债权转让，白纸黑字的市场交易！省政府凭什么因为人家出价高，就强行阻断？”
巴泰华愣住了，强行争辩，“可他们这是变相要挟……”
“他们要挟不了政府。”许天直接打断，“主任，你真以为他们花七成的高价，是为了收一堆要不回来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