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会议桌前,财政部、人民银行、银监会的代表已经入座。
许天刚拉开椅子坐下,发难接踵而至。
财政部代表,银监会代表和人民银行代表,纷纷开门见山。
“许省长,海东切断了十一项工程的历史资金链,后续公共工程的资金缺口,省里打算怎么补?”
“商业银行当年是依据省政府的行政纪要放的贷!海东单方面宣布纪要无效,这笔烂账是不是想全盘赖掉?”
“东源担保高价收购债权,那是你情我愿的市场行为!海东省凭什么横加干预,阻断资金流转?”
许天不急不慢打开手边的公文包,掏出三样东西,依次排在会议桌上。
第一样,一枚编号清晰的混凝土芯样照片。
第二样,西线货运连接区十七根真桩的材料进场批次单。
第三样,二十五根虚假桩位的现场红外测绘图。
“各位领导问得好。”
许天指着这三样东西,“这是东浦防潮闸合格的底板芯样,这是西线实打实打进地里的十七根真桩,这是同一张图纸上、凭空捏造出来的二十五根假桩!”
全场安静下来。
“同一个项目,同一份合同,真假资产混在同一个池子里!”
“海东不赖账,干了真活的,省里保到底!但谁想拿这二十五根假桩,去套国家几千万的真金白银,海东绝不买单!”
财政部代表一把抓起红外测绘图,捏着纸页的手背骨节凸起:“二十五根假桩?海东省里的监理和验收部门全在睡觉吗!”
许天双手交叠压住桌面,背脊挺直,迎上对方的视线:“所以海东今天把家丑全盘端上桌,连同那些闭眼盖章的责任人,一并交出接受联合审查。”
何建明见状,果断接过话茬,定下基调:“联合组决定,明天上午先进行事实剖析!不急于讨论全国政策推广。第一轮分别听取海东、银行、协会和承包商四方意见,把账一笔一笔翻到太阳底下!”
当晚八点,发改委接待大厅。
裴远志穿着一身西装,带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的律师,坐在沙发上。
他主动申请在工作人员见证下,与许天进行二十分钟的交涉。
许天从电梯里走出来,拉开裴远志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冷漠。
“许省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裴远志身子前倾,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协会可以出面协调,保证材料商不撤设备,承包商不集中讨债。东源担保那边的债权收购,我也可以马上叫停。”
许天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裴远志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作为交换,海东省政府只需要出具一份声明,承认当年那份省级行政协调纪要,是构成了项目融资的‘客观政策背景’。你们不必承担财政担保还钱的责任,只认这个背景就行。”
旁边的律师赶紧补充:“许省长,这只是一份情况说明,对省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财务风险。”
呵呵。
只要海东承认了“客观政策背景”,银行和项目公司就能顺理成章地主张自己存在“合理信赖”。
那几十亿的金融诈骗,就能被稀释成政策理解上的偏差!
许天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
“裴会长,你算盘打得挺精。”
“你给我提条件?我给你指条明路!”
“第一,协会马上公开那个保证金池子的资金来源,把强行扣留包工头的协调服务费,连本带利吐出来!”
“第二,所有承包商的历史工程量,按设备、材料和运转工时,逐一重新核验!”
“真干了活的债,海东认!那些靠倒填日期伪造出来的假凭证,自己撤回!”
裴远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眼角剧烈抽搐。
“许天!你别给脸不要脸!”裴远志扯着嗓子低吼,风度尽失,“一旦逐笔重做,十一项工程有一大半的债权会变成废纸!银行和地方财政将面临多大的冲击,你担得起吗?!”
“冲击在你们把公海烂泥滩当成五个亿资产去套现的那天,就已经产生了!”
许天一掌拍在茶几上,气场丝毫不弱对方,“今天站在这里,只能决定这几十亿的窟窿,是由你们这些造假者去填,还是转嫁给全省的老百姓去背!”
裴远志咬紧牙关,脸色铁青,“许天,你真以为自己能翻天?”
“你非要追到底?好啊。不过我提醒你,银行可未必愿意陪你追到第一笔放款那天。当年在审批单上签字的那些人,现在可都坐在总行和监管机构的位子上。你动他们试试?”
说罢,裴远志带着律师大步离开。
......
深夜十一点,许天入住的招待所。
门被敲开,何建明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快步走进来,脸色极为凝重。
“许天,出大问题了。”何建明把一沓文件甩在桌面上,“这是银行总部刚跑出来的历史模板比对结果!”
许天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海东那份省重点项目协调纪要的核心段落,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另外两个外省交通项目的授信附件里!”
许天目光一沉。
这绝不是海东一省的问题,这是一条遍布全国、流水线作业的金融造假产业链!
滨海建设咨询协会,极有可能只是这个庞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明天上午,听取意见的首位说明人名单定下来了。”何建明递过一张纸条。
许天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张成礼。
原三家银行联合授信审查组召集人!
现任某总行信贷管理部门负责人!
此人不仅参与了海东第一批七亿元贷款的审批,还曾多次受邀为滨海建设咨询协会进行内部培训,专门讲授“政策协调与项目信用增级”。
这就是裴远志敢于叫板的底气!
许天把名单合上,随手扔在桌上,“何司长,明天我们先问他在第一笔七亿元放出去那天,亲眼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