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联合组的调查从尘封的卷宗转向参训人员，周敬川办公室封存的那份研修班座次表，也被何建明摊在会议桌上，按照银行、中介机构、项目单位和监管部门逐一作了标记。
“如果一上来就问他们经手过的贷款，所有人都会照着单位准备好的口径筑墙。”
何建明放下手里的笔，将座次表推到许天面前，“先问作业，这是所有学员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也不涉及他们现在的岗位，谁在回避，谁在撒谎，一轮问下来就能看出端倪。”
许天点了点头，补充道：“询问过程全程录音，任何人不得许诺免责，也不准诱导他们把课程内容往案件上套，我们只核实他们当年亲手做过什么。”
第一组参训人员进入会议室后，许天把一份研修班结业通知放在桌面中央。
“我们今天不问各位单位的贷款，也不问谁该承担责任，只问一个问题。”
“研修班结业时，那份模拟项目授信报告，你们是怎么完成的？”
几名学员下意识翻开带来的文件夹，里面准备的全是岗位职责、审批边界和项目风险说明，可许天问的偏偏不是现实项目，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抗辩材料，一下子全都失去了用处。
有人重新合上文件夹，有人端起水杯拖延时间，还有人低头翻找多年前的培训记录，却始终不肯说清作业模板究竟来自哪里。
“时间太久，具体过程记不清了。”
“当时是小组作业，我只负责其中一部分，其他内容不是我写的。”
类似的回答接连出现，何建明没有催促，只让记录员把每个人的表述原样记下，随后按照座次表继续通知下一组人员进场。
直到沈克勤走进会议室，原本僵持的局面才出现了变化。
沈克勤曾任某国有银行省分行项目评审处副处长，也是那期研修班坐在第一排的优秀学员，
他握着公文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包放到脚边，心里已经作出了判断。
周敬川出事了。
轮到沈克勤说明时，他没照着前面那些人的口径继续搪塞，直接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许省长，何司长，那份结业作业并不是让学员自行发挥，我们确实是按照周老师在课上讲授的一套方法完成的。”
沈克勤停下来确认录音设备已经开启，随后继续说道：“周老师把这套方法叫作四段式信用拼接法，第一段是行政协调，先拿到地方政府的会议纪要或者支持函，把尚未成形的项目装进政府支持框架，解决项目合法性的问题。”
“第二段是预约资金，通过关联企业或者第三方周转，做出一笔足够漂亮的保证金流水，让银行相信项目已经获得市场认可。”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几名负责银行监管的干部却不约而同翻开了那套培训讲义，因为海东项目最早形成授信基础时，走的正是这两步。
沈克勤索性将剩下的内容全部交代出来。
“第三段叫评估进度，找一家认可前两段信用基础的评估机构，把尚未形成的工程量折进进度报告，做出足以覆盖贷款风险的实物资产。”
“第四段最关键，叫贷后补证，等银行资金发放以后，再按照授信需要补齐前期缺失的书面材料，重新排列文件形成时间，装进正式卷宗，让整套审批依据看上去完整无缺。”
这番话说完，何建明没有急着作出判断，按照事实说明程序追问道：“周敬川在授课过程中，有没有明确要求你们伪造材料，或者倒填文件日期？”
“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假字。”
沈克勤摇了摇头，“周老师只说这是技术活，优秀案例的标准，就是看谁能用最少的初始资源，把一个尚不存在的资产，包装成未来可预期的优质项目。”
周敬川很快被再次请到联合组，与沈克勤的说明进行对质。
何建明先向他重申程序边界，明确沈克勤的陈述只是一份待核验的个人说明，联合组不会在缺少物证和其他证言的情况下，直接据此认定他的责任。
周敬川听完以后，将随身带来的笔记本摆正，依旧拿出了政策法规干部最擅长的解释方式。
“我讲的是合法的政策工具组合，是为了帮助金融机构识别政策信用、市场信用和实物信用，这套方法本身没有问题。”
“学员回到单位以后歪用工具，甚至用来实施犯罪，那是使用者的道德和法律责任，不能反过来追究授课人的责任。”
“这就像法学院教学生进行无罪辩护，不能因为有律师拿着辩护技巧替罪犯脱责，就追究法学院的责任。”
单独的课程文字来看，周敬川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明确要求学员造假的表述，如果继续跟他争论金融创新和违法犯罪的边界，只会被他拖进口水仗。
许天将一份核验申请推到何建明面前。
“何司长，我申请核对两类材料，第一类是研修班评出的三份优秀结业作业，第二类是海东、澜江以及另外一个外省交通项目首笔授信的核心文件。”
周敬川刚要开口，许天已经将申请里的比对项目逐一圈出。
“我不跟周老师争论理论，只比四样东西，文件句式、额度计算、材料形成顺序和贷后归档路径。”
“如果真是不同学员自行歪用，三个互不相关的项目，不可能连缺什么、补什么、先造哪一层信用，都走得一模一样。”
周敬川原本还在笔记本上记录，听到这里，笔尖却停在了纸面上。
单独看一份讲义，他可以解释成金融创新。
单独看一名学员，他也可以推给个人理解。
可三份优秀作业和三个真实项目一旦在句式、计算逻辑和补档顺序上完全重合，所谓的学员自行歪用，就会变成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笑话。
何建明认真审完申请，直接签下核验意见。
“同意比对，但只核验许天列明的四项内容，不得根据课程名称作扩大推定，所有结论必须由原始材料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