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孝的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人从悲痛中慢慢走出来,也足够让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
李莲花每天清晨起来,先到北峰给师娘上香,然后去花圃里浇花除草,午后在后山练剑,傍晚和穆凌尘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夕阳。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不起波澜。
三年过去,他比从前更沉稳了,也比从前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压抑,不是消沉,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也不再动不动就耍贫嘴逗穆凌尘。
他说话慢了些,动作缓了些,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淡然。
穆凌尘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些难受。
他记得刚重逢时那个李莲花——沉默、隐忍、满身是伤,像一把被锈蚀了的剑。后来碧茶解了,功力恢复了,他开始跟着自己修仙,慢慢地,那锈迹被一点一点地磨去,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锋芒。
那几年,李莲花眼里的光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李相夷的影子。
穆凌尘喜欢那样的他。喜欢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喜欢他没正形地凑过来亲自己的样子,喜欢他练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可师娘走后,那些活泼又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
没有消失了,是被收敛了。李莲花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深,不让人看见,也不让人担心。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每天去北峰浇花除草,照常对着穆凌尘笑。可那笑里少了些什么,穆凌尘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时间能治愈一切,也能带走一切。可他等了三年,李莲花是平复了,是平和了,可那些被他藏起来的活泼和张扬,却再也没有回来。
这天,天气晴好,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山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后山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像是谁撒了一把碎玉。
李莲花和穆凌尘沿着山路慢慢走上去,来到师父师娘的坟前。
这三年,他们常来。有时候带着酒和供品,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坐。李莲花会跟师父、师娘说说话,说小宝又办了件大案,说山上的桃花开了,说院子里的花种发芽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那两座并立的墓碑。
穆凌尘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今天,他们也是来坐坐的。李莲花在师父师娘的坟前摆了两杯茶——师娘生前爱喝白毫银针,师父爱喝粗茶,他便各倒了一杯,放在碑前。
然后他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山间缭绕的云雾,看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
穆凌尘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李莲花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穆凌尘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认真而郑重。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李莲花从未见过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深沉的、藏了很久的温柔。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你牵挂的人了,”穆凌尘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要不要跟我走?”
李莲花愣了一下。
“这里不适合修炼,你也能感觉出来,自己的修为已经停滞了很久。”穆凌尘握紧了他的手,“此后不管你做出什么努力,都不能让你突破瓶颈。对吧?”
李莲花没有说话。他知道穆凌尘说的是事实。自从踏入炼气八层后,他的修为便再也没有寸进。他试过各种双修的方法都没有用。这片天地间的灵气太过稀薄,不足以支撑他继续突破。他就像一条游进了浅滩的鱼,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游向更深的水域。
“所以,”穆凌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不要同我回修仙界?”
李莲花呆呆地看着他。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知道穆凌尘不属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仙人,那个被困在山腹中对抗地底煞气的修仙者,那个在媚毒发作时被他拥入怀中的清冷之人——他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李莲花一直以为,穆凌尘终有一天会离开。回到他来的那个世界,回到那个有灵兽、有无尽岁月的修仙界。而他,可能会老去,可能还会葬在师父,师娘的坟旁。
他从来没有想过,穆凌尘会带他一起走。
穆凌尘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抢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早在我几年前再度踏入这里来找你时,就已经在计划着带你走了。”他说,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那双被他握着的手上,“但我知道,你当时不会轻易跟我走。你有你的坚持,也有太多牵挂、责任与不舍。我不能自私地强行将你带走。”
李莲花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所以你一直在想解决办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还为了让我和师娘安心,同意与我成亲——这些都是你一早计划好的?”
穆凌尘的手微微一紧。
他低下头,没有看李莲花,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
“是。”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从唤起你对生的渴望,引你修仙,与你一起陪着师娘走过人生最后的岁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李莲花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模样,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柔软。
他反手握住穆凌尘的手,十指相扣,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应该早点与我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责备,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可以一起安排,一起规划。”
穆凌尘猛地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