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一个人站在那里,想了很多很多。从初入江湖的年少轻狂,到遇见穆凌尘时的心动难抑,再到心灰意冷、不再留恋人间。直到穆凌尘再次闯入他的生命,带他走出阴霾,帮他重获新生,又助他踏上修仙问道之路。
如今,他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片海,离开这座山,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李莲花站了很久。海浪拍打着礁石,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穆凌尘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终于,李莲花转过身。
“回吧。”他说。
两个字,很轻,很淡。可穆凌尘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
穆凌尘走上前,伸手揽住他的腰,低下头,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那吻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承诺。
然后他拥着李莲花踏上仙剑,御剑而起,往云隐山的方向飞去。
仙剑破空而行,风声在耳边低吟。
李莲花靠在穆凌尘怀里,两人身量相近,那怀抱却稳稳当当,将他整个人都兜住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两道身影融在一起。
“有没有怪我无故疏远你?”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穆凌尘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怨你。”他说,语气平淡,却字字认真,“即使将来你厌烦了我,让我离开,我也会照做,绝无怨言。”
李莲花猛地睁开眼,偏头看他,眼底满是惊愕。
“我?”他声音拔高了些,“不会有那一天的。除非有人拿你的性命相要挟,让我离开你——不然,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他转过身,双手捧起穆凌尘的脸,郑重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月光落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那清冷中透出的温顺,像一株被月光浸润的幽兰。
“我非你不可。”他一字一顿,“唯爱你一人。”
穆凌尘任由他捧着,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笑意。
“我了解你。”他说,声音轻而缓,“所以知道你疏远我的症结所在。”
他没有点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李莲花怕自己忍不住,便连亲近都刻意避开了。穆凌尘看在眼里,却不曾有过丁点儿责怪,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等他慢慢走出来。那份隐忍和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疼。
说话间,仙剑穿过云层,夜风从耳边退去,云隐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
穆凌尘一手揽着李莲花的腰,一手控着剑势,稳稳地降落在归夷阁的院中。仙剑无声无息地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夜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李莲花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离的眼神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醉。仙酿对他而言还不至于让他失去神智,但也绝不算清醒。那些酒意像一层薄雾,笼在他的意识表面,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也让他的身体比平时更软了几分。
穆凌尘扶着他走进卧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足够看清屋里的陈设。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早上出门时他亲手叠的。
他将李莲花扶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蹲下身,替他脱去鞋袜。李莲花的脚有些凉,踩在夜风里久了,穆凌尘便将他的脚握在手心里暖了暖,才放进被子里。
接着他站起身,帮李莲花解开外袍的系带,将那一身粗布麻衣褪下来,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守孝三年,李莲花一直穿着这身衣裳,如今孝期已满,这身衣裳也该收起来了。
李莲花由着他摆弄,半靠在床头,眼睛半阖半睁,目光有些涣散,却始终追着穆凌尘在月光下忙碌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又极重要的事。
穆凌尘将被子拉上来,盖到李莲花胸口,又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还在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穆凌尘俯下身,在李莲花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不带情欲,只有温柔。
“好好睡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用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还有我。”
李莲花眨了眨眼,那双被酒意浸染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穆凌尘的脸。他看了几息,缓缓闭上眼睛。
穆凌尘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李莲花慢慢放松下来。那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
他知道李莲花今晚去了东海,在那片海边站了那么久,心里一定翻涌过无数念头。那些关于过去、关于身份、关于告别的念头,他不会说出来,可穆凌尘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一个眼神、一次沉默、一次久久的驻足,就足够了。
穆凌尘伸出手,将李莲花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放回去,重新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户关小了些——夜风凉了,吹久了容易着凉,虽然李莲花如今已不会生病,可他还是习惯这样做。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几棵桃树上,将新发的嫩叶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草丛里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安静。
穆凌尘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边,脱去外袍,轻轻躺到李莲花身边。他没有靠得太近,怕惊醒已经入睡的人,只是侧过身,看着李莲花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