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九江码头。
江面上的雾没有散的意思。水汽被入冬的风裹着,变成一把把软刀子,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一艘征调来的木质客货船停在栈桥边。十五吨的载重量,帆刚升到一半。这船原本是跑鄱阳湖倒腾药材的,船老大把里里外外洗刷了三遍,还是掩不住木板里渗出来的陈年桐油味。
没有铁甲军舰,没有汽艇护航。
刘睿站在栈桥的青石板上。他今天没穿那身惹眼的将官呢子大衣,也没戴那枚青天白日勋章。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着,料子是最普通的粗棉布,下摆在风里扑腾。从背后看,活脱脱是个去外埠谈买卖的私塾先生。
他没带大部队。身后只站着陈守义,外加一个警卫班。
十个警卫全换了江上跑船的水手短打扮,对襟黑褂子,灯笼裤。腰带勒得极紧,那里头藏着压满子弹的驳壳枪。每个人眼神都往四下里扫,手始终贴在后腰上。
陈守义蹲在一旁的条石上。他腿上搁着那个厚实的牛皮公文包。
铜扣按下,包盖掀开。陈守义借着天边刚泛起的一点亮光,开始第三次清点里头的东西。
第一份,弥渡基地的清白账册。账本是陈守义亲自盯着做出来的。纸面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这上面记录着德国人怎么出设备,中方怎么用青霉素换图纸。没有走国防委的一分钱。
第二份,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亲笔签名的联名保奏电报。纸张右上角盖着长官部的鲜红大印。这薄薄的一张纸,压着的是整个中南战区十几万大军的后勤期盼。
第三份。
陈守义的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粗劣的油印纸。折叠得很整齐。汪精卫的头像被折在了里面,露出来的是背面那段密密麻麻的铅字。
确认三样东西全在,陈守义把公文包重新合上。黄铜锁扣“吧嗒”一声脆响。他把包带在手腕上死死缠了两圈,拉过风衣的下摆,把公文包整个护在胸前。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马靴踩在碎石道床上,踩出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秦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连件大衣都没披,旧军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全糊着干透的黄泥。领口敞着大半,呼出的热气在下巴的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走到刘睿身前,没敬军礼。周围人杂,他们定下的规矩是微服不张扬。
秦风站定,粗重地喘着气,用沾满泥浆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军座。桥墩的基座昨晚连夜打下去了。”秦风开口第一句话,不谈送别,只谈工程。“安宁那边运过来的钢梁已经到了长沙,这几天就能走水路送到修水河。兄弟们加上附近十几个村的老百姓,两千号人,没日没夜地干。冻坏了手脚的,我让人给他们搓。”
秦风眼底布满血丝,盯着刘睿的眼睛。
“这修水河的支流特大桥,一个月内绝对合拢。您放心去重庆。等您从那破地方回来,我让第一列火车从南昌开出来,鸣着汽笛,直端端开进九江站来接您!”
刘睿伸出手,拍在秦风的肩膀上。
厚实的泥浆被拍得簌簌往下掉。
“好。”刘睿只回了一个字。
他看着秦风那张被寒风吹得龟裂的脸。这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在阵地上一寸一寸跟鬼子拿命换地盘的汉子。现在,这帮汉子放下了枪,扛起了枕木,在冰水里挖着路基。
前线的血在流,修路的汗在流。这都是他去重庆直面中枢大员的底气。
“九江和南昌的防务,老陈和老谷看着,我不担心。只有一点。”刘睿的声音压在江风里。“约束好底下的兵。不管对岸的鬼子怎么挑衅,不管天上掉下来多少花花绿绿的传单。战壕里给我趴稳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点动静,给军政部递刀子,老子回来劈了他。”
“明白!谁炸毛我绑谁!”秦风咬着牙应下。
船老大在船头吆喝了一声,跳板搭好了。
刘睿转过身,踩着那块有些发软的木板,上了船。陈守义带着警卫班紧跟其后。
跳板撤下。竹篙往岸边重重一撑,船身晃荡了一下,慢悠悠地滑进主航道。
刘睿立在船尾。江水拍打着船侧,水花碎在木板上。
他没进船舱,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九江城。
天光终于撕开了一层雾气。九江城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现出来。
南浔铁路的铁轨在城外断裂,像是一条被斩断的铁龙,等着重新接续。城墙根下,是被重炮轰塌的城砖,上面长出了枯草。
刘睿的目光往上抬。
北炮台高地。
四个巨大的混凝土掩体趴在江岸的制高点上。那里头,藏着四门从日军手里抢来的一百五十毫米岸防重炮。粗壮的炮管全压着俯角,像四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住下游的航道。
再往江面看。湖口方向的水域,一个巨大的黑色钢铁怪物扎在水里。
那是日军势多号炮舰的残骸。舰首插进江底淤泥,那根曾经不可一世的七五毫米主炮炮管,直挺挺地指着天空。锈迹斑斑,挂着水草,成了这片江面上永久的墓碑。
岸防巨炮。沉舰残骸。
这是他刘睿用十万赣北子弟的血,一点一点砸出来的铁血江山。这一眼望过去,九江的一切都被收在了身后,变成了他背上的重量。
木船笨重地掉过头,船工们奋力摇橹,在“嘿哟”的号子声中,开始逆着浑黄的江水,朝着上游缓缓而去。
陈守义走到刘睿身后,压低声音:“军座,江上风大,进舱吧。这船顺风逆水,估摸着过几天就能进四川地界。”
刘睿收回看着炮台的目光,转身看着翻滚的江水。
“这水流得是快。顺流直下,一天能跑百十里。”刘睿指着脚下的江面。“守义。你看这长江水,宽敞吗?敞亮吗?我们现在走在这水上,没人敢拦。”
陈守义没接话,他听出刘睿话里有话。
“可这水,到了三峡,到了宜昌,就不是这个走法了。”刘睿背着手,声音沉下去。“那边水文复杂,暗礁多。这破木船走不了,得换民生公司的轮船。那轮船什么时候开,一趟能拉多少货,全凭别人的调度。碰上枯水期,别说三千吨粮食,三百吨你都得在码头上干瞪眼。”
刘睿转头,盯着陈守义的眼睛。
“水运是天赐的道,但守义,你记着,只要是天赐的,就总有人想替天来管。”刘睿的声音沉了下去,“川粮走船运,看着顺当,可到了宜昌,民生公司的船听谁的?到了武汉,航运司的条子又盖着谁的印?何敬之那帮人,甚至不用跟我们撕破脸。他们只要在报纸上登一篇‘前线战事吃紧,急征民船抢运中央军物资’,再让下面的人拖上十天半个月,我赣北十万大军的粮草就断了。这个道理,叫‘师出有名’的阳谋。”
刘睿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守义:“所以,我死磕铁路。火车跑在我的钢轨上,烧的是玉门的油,拉的是我安宁的炮。每一声汽笛,都是我刘睿自己的声音。这条铁脉,才是我赣北真正的脊梁骨。谁都断不了!”
木船一个转向,九江城彻底消失在江湾后面。
“进去吧。”刘睿掀起门帘,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逼仄。一张固定在木地板上的方桌,几把竹椅。头顶挂着一盏煤油灯,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扯得老长。
陈守义把门板关严。两个警卫在门外站了暗哨。
方桌擦得很干净。陈守义把手腕上的包带解开,把那个牛皮公文包放在桌面上。
推开铜扣。
三件东西,被陈守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在桌面上排开。
账册。电报。传单。
这船舱里没有外人。刘睿在桌前坐下,手肘撑着桌面。他看着这三样东西。
“老谷和老陈在南昌担心,说这趟黄山官邸是鸿门宴。”刘睿伸出手指,在第一本账册上点了点。“查经费。何敬之想在这个问题上给我按个贪腐中饱私囊的罪名。这本账递上去,他一巴掌打下来,扇的是他自己的脸。德国人送的东西,他军政部有本事去查德国人的账吗?”
手指挪开,点在中间那份薛岳签字的电报上。
“查编制。借着修路的事情发难。薛伯陵这只湖南老虎的脾气,老头子比谁都清楚。薛老虎愿意作保的铁路,那就不叫我刘睿拥兵自重。那叫中南战场的战略大盘。何敬之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拦这条路,就是跟整个第九战区过不去。”
最后。
刘睿的手,悬在了那张粗糙的传单上。
他的手指缓缓落下去,没有点,而是捏住传单的一角,把它拿了起来。
煤油灯的光打在汪精卫那张印刷模糊的脸上。纸张边缘因为摩擦有些起毛。就是这么一张破纸,却能抵得上前线一个师的火力。
“查兵工厂技术违规。这才是何应钦最想要的。”刘睿看着传单背面的铅字。“他想要弥渡基地的高射炮图纸,他想要把手伸进我的兵工厂。他不惜连下三道公函来压我。”
陈守义站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汪逆的劝降书,连公函的内容都写得一清二楚。”陈守义咬着牙。“军座,这传单只要摆在委座的桌子上。何敬之就得脱层皮。军机泄露的罪名,他背不起。”
刘睿却没有看他,只是把那张传单对折,沿着之前的折痕,压紧。
“然后呢?”刘睿反问。
陈守义一愣。
“然后老头子就会相信,他最倚重的军政部长是个通敌的内奸?”刘睿慢条斯理地再次对折传单,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守义,你太小看他了。我们把这铁证拍在他桌上,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何应钦,而是会怀疑这传单,是不是我们自己印出来构陷他的。”
冷汗,瞬间从陈守义的额角渗了出来。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他想的是如何一击制胜,而军座想的,是如何在打倒对手的同时,不被旁观的猎人盯上。
“到了黄山官邸。不能提这传单。”刘睿把折好的纸块塞进长衫贴胸的口袋里。他拍了拍那个位置。“这把刀,带去是带去了,但还得再磨磨。”
“磨?怎么磨?”陈守义问。
“等。”刘睿靠在竹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等述职会上,何应钦把那三封公函的事情当着老头子的面提出来。等他把我的罪名一条一条念完。等他自以为把军政部的大网彻底撒开,等老头子也准备开口敲打我的时候。”
刘睿的眼睛猛地睁开,灯光下,那双眼睛里全是算计透顶的清明。
“那个时候。这把刀才能拔出来。不用我喊冤,不用我指认内鬼。我只要装作惊恐地问一句——何部长刚才念的这些绝密公函,为什么昨天会跟着汪精卫的传单,一起落在我赣北十万弟兄的脑袋上?”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江水拍打木板的声音。
陈守义看着刘睿那身灰布长衫。他突然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那个指挥重炮轰开九江城门的军长。这是一个把人心算到了极致的权谋者。
让子弹飞一会儿。让何应钦自己把头伸进套子里,然后刘睿拉紧绳索,一击毙命。
“去安排弟兄们轮班休息。”刘睿摆了摆手。“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水上飘着。把精气神养足了。”
“是。”陈守义领命,转身出了舱门。
船舱里只剩下刘睿一个人。
煤油灯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他转过头,看着舷窗外。
外面水天灰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江风撕扯着风帆的呼啸声。这艘小小的木船,载着能够掀翻重庆军政部半边天的筹码,一头扎进了长江滚滚的波涛里。
去重庆的路,顺流而下,快得很。
可到了重庆,办完了事。回来的路,这满朝的明枪暗箭,谁又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