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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停造重炮铺铁轨!数万军民铸血脉!

赣北的冬夜,风刮得像割肉的小刀。

九江往南,原本已经荒废破败的南浔铁路沿线,此刻却亮着连绵十几公里的火龙。几十万根松木火把插在烂泥和废墟里,把半个夜空映得发红。

“一!二!起——!”

整齐划一的嘶吼声压过了寒风的呼啸。

烂泥潭里,新一师副师长秦风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单裤。零下几度的气温,他身上竟然升腾着白色的热气。他和八个浑身是泥的士兵,用麻绳死死勒住一根重达几百斤的硬木桥桩,伴随着号子声,将桥桩狠狠砸进冰冷的河床里。

泥水四溅,砸了秦风一头一脸。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扯起嗓子大骂。

“他娘的!都没吃饭吗!军座在重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给咱们要来了修路的圣旨!今天晚上这五里路基夯不实,全他娘的给老子去喝西北风!”

这里是南浔线的关键咽喉,德安桥段。日军撤退时,不仅炸断了铁桥,连桥墩都用炸药掀了一半。

现在,新一师的一个工兵营、两个步兵团,加上从南昌和九江周边募集来的三万多民工,正像工蚁一样填在这片废墟上。

没有大型挖掘机,全靠手挖肩扛。铁锹挖断了,就用手去刨冻土。民工们原本是拿钱干活,但看到那些扛着将星、校官牌子的国军军官,全光着膀子在泥里跟他们一起扛枕木,这群老百姓骨子里的血性全被激了出来。

“秦师长!别骂了!俺们没偷懒!前面的坑眼看就填平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扛着一筐碎石,健步如飞地从秦风身边跑过,大声喊道。

秦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大笑起来:“干得好!明天早饭,老子让火头军给你们每人多加两块大肥肉!”

铁路,是在拿命抢时间。

但光有命,没有铁,这路修不通。

就在秦风在前线死磕路基的时候。南昌,赣北作战集群总指挥部。

刘睿刚从炮艇上下来,连这栋临时征用的行营大楼的暖炉都没来得及靠近,桌上的红色军线电话就疯狂响了起来。

陈守义快步上前接起听筒,只听了片刻,便沉稳地将听筒半捂,转身对刘睿低声汇报,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丝预料之中的凝重:“军座,遵义兵工厂。跟您在路上推演的一样,为了钢轨的产能问题,孙广才老先生已经快把电话吼炸了。胡校长在旁边算账,听上去……我们的重炮生产至少要停摆两个月。”

刘睿脱下军大衣,走到桌前,一把接过听筒。

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孙广才带着浓重川音的破口大骂,那声音大得连站在三步外的陈守义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军长!你干脆一枪毙了老子算球!你晓不晓得你在下啥子命令!把遵义和安宁那两座八吨电弧炉停了一半的军工订单,去轧铁路钢轨?”

孙广才在电话那头捶着桌子,隔着几百公里都能感觉到他的肉痛。

“刘军长!你干脆一枪毙了老子算球!……那是特种钢!是加了镍和钼的全能炮钢!那是用来造重炮炮管、造88高射炮炮闩的无价之宝!”孙广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嘶哑地吼道,“是能让前线的弟兄们在鬼子冲上来时,多一分活命机会的东西!你现在让老子把它铺在地上让火车压?刘军长,当年要是有这么一门炮,我那死在阵地上的侄儿……他或许就不用拿命去填了!这是暴殄天物,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啊!”

孙广才是个技术狂人。在他眼里,好钢就得用在枪炮的刀刃上。用造重炮的特种钢去铺几十公里的铁轨,这简直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刘睿拿着听筒,没有打断他。直到孙广才骂得喘不上气了,旁边换了一个稍微温和但同样焦急的声音。

是重庆大学校长,现在统管后方工业协调的胡庶华。

“世哲啊。广才说话糙,但理不糙。我刚才和厂里的账房仔细算过一笔账。”胡庶华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忧虑。

“南浔线要修补和重建的路段,算上桥梁,整整五十公里。按国际标准,每米单轨重三十公斤。双轨一米就是六十公斤。五十公里,总共需要三千吨钢轨。”

胡庶华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遵义那座八吨电弧炉,咱们工人三班倒、连轴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出产一千多吨合格钢材。如果把这些产能全部转去轧钢轨,咱们接下来的几个月,一门新炮都别想下线,炮弹产量也要锐减七成!没了炮,赣北这十万人,拿什么防守日军的反扑?”

这是一笔死账。

要炮,还是要路。

这是摆在刘睿面前最残酷的工业选择题。在1939年贫弱的中国工业底子面前,鱼和熊掌根本不可兼得。

总指挥部里安静极了。陈守义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睿握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军用地图上。他的视线穿过南昌、穿过九江,死死钉在武汉的位置。

“胡校长,孙师傅。”刘睿终于开口了。他的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电话线上。

“账,不能这么算。”

“重炮是杀人的刀。但没有这五十公里的南浔线,我的刀,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刘睿转过身,面对着墙上的地图。

“日军第十一军十几万人在武汉虎视眈眈。他们的军舰能在长江上横冲直撞,他们的物资随时可以从上海运达。而我们呢?”

“一旦前线开战,我这十万张嘴要吃饭,几十万发炮弹要运输。靠人背马驮?靠那些在泥水里陷到大腿根的牛车?走不到一半,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重炮就得变成废铁!”

刘睿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决绝。

“我不要几个月下线几门零星的重炮。我要的是,大决战打响的那一天,从四川、从云南、从大西南出来的几十门150重炮、几百门75山炮,加上几千吨的弹药,能直接装在火车皮里,一夜之间开进我的南昌阵地!”

“钢轨铺到哪里,我的炮管就能顶到哪里!”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胡庶华和孙广才被这宏大的战略构想震住了。他们是搞技术、搞学问的人,他们盯着的是车床和炉子,但刘睿盯着的,是整个国家反攻的命脉。

“三千吨钢轨。”刘睿不容置疑地下达了最终指令,“遵义和安宁两厂,保留最核心的修械和炮弹引信产能。剩下的产量,全部上马轧钢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两个月内,必须给我把这五十公里的钢轨凑齐!”

“至于浙赣西段那四百公里的缺口。”刘睿冷哼了一声,“老头子既然给咱们画了大饼,中央统筹的物资就必须到位。陈诚不是派了监理处来吗?让他们去找军政部要!要不来钢轨,我先毙了那个监理!”

电话挂断了。

刘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第一关总算压下去了,但接下来,还有一块比钢轨更难啃的骨头。

“守义。”刘睿转头。

“在!”

“南浔线上的路基好填,钢轨好铺。但日本人炸断了三座大跨度的铁路桥。工兵营那些半吊子水平,搭浮桥还行,修承重几十吨火车皮的铁路钢桥,根本不够看。”

刘睿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立刻去机要室。给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发最高级别密电。以我的名义,请一个人来赣北。告诉他,国难当头,赣江水寒,请先生出山建桥。”

陈守义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茅以升】。

那个在1937年年底,为了阻挡日军南下,亲手炸毁了自己耗尽心血建造的钱塘江大桥的建桥大国手。这个名字在中国工程界,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军座,茅先生……他还会愿意来吗?”陈守义的担忧写在脸上。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守义:“守义,你只看到了他炸桥的痛,却没有看到他炸桥时的决心。对于一个把毕生心血和国家命运绑在一起的学者,最痛苦的不是毁掉自己的作品,而是国破家亡,自己的作品落入敌手,成为刺向同胞的利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钱塘江大桥,是他亲手‘杀死’的儿子。这份痛,这份国仇家恨,不是躲在后方教书就能平复的。他现在最渴望的,不是安稳,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把断掉的骨头接回去,能重新建一座打不垮、炸不烂,能为抗战运兵运炮的钢铁脊梁的机会!我们的南浔线,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电报里加上一句:‘昔日断桥为拒敌,今朝架桥为反攻。’他看到这句,就一定会来。”

“是!”

同一时间。西南大后方。云南弥渡,隐蔽在崇山峻岭中的最高级别军工基地。

一万两千吨水压机的轰鸣声震动着山谷。厂房内,温度高得吓人。

“咔哒”一声脆响,严丝合缝。

施密特一把摘下护目镜,长出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抚摸着炮塔的防盾装甲,就像在抚摸一件绝世艺术品。

“上帝啊。我们在这种山沟里,居然真的把它量产出来了。”施密特喃喃自语。

他身旁,一位脸上还沾着油污的年轻中国技工,眼睛里闪烁着比电焊弧光还要明亮的光芒。他同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冰冷的炮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施密特先生……我以前在汉阳厂,做梦都想造这样的大家伙。他们说我们中国人不行,只能造汉阳造。现在……我们真的做到了。”

施密特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对技术的狂热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热的东西。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用还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不,不是‘你们’。是我们。我们一起做到了。”

在他的身后,厂房的大门轰然拉开。

两辆崭新的重型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柴油机轰鸣,缓缓开进厂区。车尾拖挂着专门用来运输重炮的平板拖车。

弥渡基地的中方负责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

“施密特先生。刘主任的军令状期限到了。”负责人看着那两门已经组装完毕的88炮,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月底装车,启运重庆。”

施密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辆如钢铁巨兽般的半履带车,重重地点了点头。

“固定炮身!锁定火控系统箱!”施密特大声下令。

几十名中德两国的技工一拥而上。粗壮的钢索将88炮死死固定在平板拖车上。防水油布被高高扬起,彻底盖住了这两件能刺破苍穹的利器。

这两门炮,不仅仅是防空武器,它们是刘睿兑现给蒋介石的承诺,是封住重庆所有政敌嘴巴的铁证。

“出发!”

半履带牵引车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履带碾压过地面的碎石,拖拽着十几吨重的装备,驶出厂房,没入滇西茫茫的夜色中。它们将通过滇缅公路支线,转运水路,直奔那座饱受日机轰炸的陪都而去。

……

天快亮了。

南昌的江风依旧刺骨。刘睿站在行营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从赣北前线传来的战报,从遵义炼钢厂传来的产能调整表,从弥渡基地发来的装车启运电报,一张一张堆在他的书桌上。

这就是他刘睿布下的局。

一张用钢铁、汗水、鲜血交织而成的大网,正在以南昌为核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远处的九江方向,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回音。那不是炮声,而是工兵在炸开拦路的巨石。但听在刘睿耳朵里,却比最雄壮的军号还要动听。

“钢轨铺到哪里,国运就延伸到哪里。”刘睿将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

属于大炮与铁轨的巨兽时代,真正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