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抬头直言劝谏，语气带着几分憋屈。
“抚台大人！不是末将不愿报国，实在是我部如今，根本无力远征！”
孙元化眉头紧皱：“皇命在即，国事为重，何为无力远征？”
孔有德抱拳拱手，字字铿锵，将军中困境尽数道出。
“大人明鉴！我部皮岛旧部，驻守登莱半载，粮饷拖欠足足三月！士卒每日两餐尚且不济，粗粮掺糠、野菜果腹，而辽东寒冬将至，半数士兵无棉衣御寒，甲胄破损、人人饥寒交迫、苦不堪言！”
“反观山东本地卫所兵，月月足额领饷、顿顿细米白面，凭什么我等拼命沙场的边军，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孔有德越说越愤懑，嗓音愈发沙哑。
“如今还要让这群饿着肚子、冻着身子的弟兄，奔赴辽东，这仗，让弟兄们怎么打？谁愿意打？”
孙元化闻言，心底一阵酸涩，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低声安抚。
“本官知晓弟兄们委屈，知晓粮饷拖欠之苦。可辽东危局迫在眉睫，大凌河一旦失守，辽西尽失，京畿震动。待大军开拔之后，本官即刻筹措粮饷，补发拖欠军银，沿途补给本官全力调度，绝不亏待将士。”
孔有德看着孙元化恳切的神色，知晓这位抚台大人是唯一真心善待他们皮岛旧部的文官，心中虽有万般不甘，终究不愿违逆，只能咬牙沉声应道。
“末将遵令！即刻回营集结兵马，准备军械粮草！”
辞别巡抚衙门，孔有德策马回营，一路上脸色阴沉似水，心底满是憋屈与寒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孙元化有心补发粮饷，却根本做不了主。
山东地方粮库、银库、物资调度，尽数掌控在本地文官、乡绅大族手中，这群人素来敌视外来边军，处处刁难、层层克扣，所谓的补给，大概率只是一纸空文。
果不其然，集结军令下达之后，登莱火器营的乱象，瞬间彻底爆发。
本该三日集结完毕的大军，整整拖延七日，依旧没能整装开拔。
军营之内，没有浩荡出征的士气，只有漫天的抱怨、麻木与绝望。
暮色降临，军营篝火稀疏，不少士卒蜷缩在帐篷角落，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衫，瑟瑟发抖。
深秋的海风刺骨寒凉，没有棉衣御寒，不少士兵手脚冻得通红，甚至生满冻疮。
一名年轻的小兵抱着膝盖，盯着面前一碗掺着大半沙石的粗糠饭，眼眶发红，低声对着身旁的老兵哭诉。
“哥，咱们真的要去辽东打仗吗？天天饿肚子、挨冻受冷，还要去和鞑子拼命，真的值得吗？”
老兵是跟着孔有德从皮岛血战过来的老卒，脸上布满风霜疲惫，扒了一口粗糠饭，苦涩摇头，语气满是悲凉。
“有啥值不值的？咱们本就是无根之人。老家没了，只能靠着当兵混口饭吃。可谁能想到，拼死拼活为国打仗，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求不来。”
“这世道，太不公平！”
军中怨气，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每一名士卒心底，都积攒着沉甸甸的委屈与不满。
兵马集结迟缓，军械调度更是举步维艰。
登莱火器营的核心战力，便是数十门红夷大炮、数百杆西洋火铳、海量火药铅弹。
可孙元化下令调取军械物资时，山东地方布政司、府县官吏层层推诿，故意拖延。
负责军械调度的府衙官吏，面对军营催调物资的亲兵，满脸倨傲，语气阴阳怪气。
“登莱军械粮草，是供养本地卫所守军守城维稳所用，并非供养你们这群外来皮岛悍匪！若是物资损耗，谁来填补亏空？”
亲兵气得面色涨红，据理力争。
“大人！此乃朝廷圣旨调兵，驰援辽东前线，为国征战！军械粮草乃是军需定制，地方无权截留拖延！”
那官吏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圣旨本官自然知晓，可府库空虚、粮草紧缺，本官也是无能为力。要军械可以，慢慢等，何时筹措完毕，何时拨付。”
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刻意拖延，用官场惰性卡死登莱援军的出征节奏。
不止官府刁难，山东本地乡绅大族，更是对孔有德所部敌意深重。
在这群世族乡绅眼中，孔有德的皮岛旧部，是蛮夷杂牌军。
如今大军要远征辽东，一众乡绅非但不愿资助粮草物资，反而暗中串联，刻意封锁民间粮源，禁止商户、农户向军营售卖粮食、棉衣、草料，硬生生把登莱火器营逼入了粮草断绝的绝境。
军营大帐之内，孔有德端坐主位，听着手下将领层层上报的刁难乱象，脸色铁青，双拳死死攥紧，胸膛剧烈起伏，心底的怒火越积越盛。
副将李九成大步入帐，满脸怒容，愤然开口。
“将军！这群地方文官、土豪劣绅，根本没把咱们边军当人看！官府拖军械、士族卡粮草，弟兄们饿着肚子、还要被处处刁难，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去辽东打仗，咱们自己就要先饿死在登莱！”
另一名副将耿仲明也沉声附和，眼底满是戾气。
“将军！咱们皮岛将士，同为大明官军，凭什么关内兵养尊处优，我们就要受尽冷眼、忍饥挨饿？”
三人皆是生死兄弟，皆是毛文龙旧部，多年并肩作战，心性相通，此刻皆是满心愤懑，寒心至极。
孔有德闭眼沉默良久，心底的忠义执念，正在一点点被现实碾碎。
他原本一心为国，想着驰援辽东、解围大凌，为国尽忠。
可眼下的种种刁难、层层欺压、士卒饥寒，让他彻底看清了大明根深蒂固的弊病。
文官重门第、轻边功，士族排外、自私狭隘，关内官僚抱团排外，视沙场悍卒如草芥、如蝼蚁。
“我等为国血战戍边，抛头颅洒热血，守护大明疆土，护的就是这群高高在上、欺压将士的官绅？”
孔有德缓缓睁眼，嗓音沙哑冰冷，带着极致的失望。
“饿着肚子报国，还要被百般刁难，这大明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李九成咬牙道：“将军！再等下去军心必乱啊！”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滔天怒火，沉声道。“兄弟几个回去都约束一下士卒，严禁私自与地方官绅、百姓冲突，暂且忍耐。”
他依旧顾全大局，依旧想着完成朝廷军令，依旧感念孙元化的庇护之恩，不愿轻易生乱。
可他能忍，麾下饥寒交迫的万千将士，早已忍无可忍。
官兵与地方势力的矛盾，如同不断积攒的火药桶，在一次次刁难、一次次漠视、一次次不公之中，持续激化、不断发酵，只差一丝火星，便会彻底引爆。
登莱城外，秋风萧瑟，军营死气沉沉，怨气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