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八月末的大凌河城,早已不复边关坚城的威严模样,彻底沦为一座被重兵锁死、在战火与饥寒中缓缓腐朽的人间囚笼。
北城垛口之上,祖大寿一身斑驳铁甲迎风而立。
关外的秋风凛冽刺骨,穿透层层甲叶,冻得人筋骨发寒。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狠狠拍在城头,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粮草霉变的酸腐气与淡淡尸臭,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沉闷地笼罩在整座城池上空,让人胸口憋闷、心神俱疲。
脚下这座大凌新城,是祖大寿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日夜督造夯实的前沿要塞。
本意是借此推进关宁防线,稳固辽东岌岌可危的战局,可短短一月有余,这座寄予厚望的坚城,便被皇太极亲率的数万八旗主力团团围困,彻底断绝内外,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死地。
城外原野之上,层层壕沟纵横交错,丈高土墙连绵百里,密密麻麻的后金营帐遍布四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八旗兵马昼夜轮值、巡逻不息,战马嘶鸣、号角连绵,日夜震慑着城内守军。
严密无比的封锁,将大凌河围得水泄不通,莫说是大军突围,就连飞鸟走兽,都难以侥幸脱身。
自八月初被围至八月末,整整一月的封锁煎熬,让繁华规整的军城彻底破败、满目疮痍,处处皆是绝境惨状。
祖大寿麾下一万多辽东精锐,是袁崇焕亲手打磨、祖大寿半生调教的关宁嫡系。
这些将士个个身经百战、敢打硬仗,就连皇太极都曾当众赞叹,大明精锐尽聚大凌一城。
可再强悍的兵马,也扛不住无粮、无援的绝境消耗。
城中官仓粮草早已彻底耗尽,军粮一日数减,从最初的一日两餐,缩减到一日一餐,最后只能以杂粮混糠、树皮杂草充饥。
到了八月下旬,就连难以下咽的粗糠都已然稀缺,一万多将士陷入半饥半饱的绝境。
随军战马最先迎来屠戮。
数千匹用于野战冲锋、突围破阵的战马,是守军最后的机动底牌,如今尽数被宰杀充粮。
马肉分发给将士果腹,马骨熬汤、马皮煮食,短短数日,曾经战马嘶鸣的军营,再无半点马声,只剩死寂。
整座城池炊烟稀疏、街巷冷清。
往日甲胄铿锵、操练震天的军营,如今只剩麻木沉默、饥寒交迫的士卒。
士兵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形枯瘦,沾满尘土血污的甲胄松垮套在身上,握刀持枪的双手微微颤抖。
曾经悍勇无畏的眼底,早已褪去所有锐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饥饿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城中百姓的处境更是凄惨。
老弱妇孺蜷缩在破败屋舍之中,无力奔走、无力哀嚎。
街巷之间偶有饿殍倒伏,断断续续的微弱哭声回荡在空城之中,却连悲伤都显得无力。
整座大凌河死气沉沉,仿佛一座被世间彻底遗忘的幽冥死地。
围城之初,祖大寿尚且心存底气,不愿坐以待毙。
他数次亲自督军、披甲带队,开城拼死突围,想要冲破八旗封锁、打通逃生通道。
可每一次浴血冲锋,都被城外层层叠叠的壕沟土墙、严阵以待的八旗重甲兵死死堵回。
后金布防周密、弓弩密布、兵马精锐,而城内守军饥疲交加、战力大损,根本无力撼动固若金汤的围城防线。
数次突围,数次惨败,次次徒增伤亡、折损精锐。
无奈之下,祖大寿只能忍痛收兵、紧闭城门,彻底掐断了主动突围的所有念想。
眼见突围无望,便只能死守。
而死守的唯一希望,便是西南方向的锦州、宁远援军。
整整一个八月,祖大寿日日登高远眺,夜夜守望西南天际。
他盼着孙承宗调兵出关,盼着吴襄率领关宁精锐驰援解围,盼着朝廷大军破围而来,拯救这全城数万军民于水火。
这不仅是祖大寿的执念,更是全城将士、满城百姓唯一的救命稻草,是绝境之中仅存的精神寄托。
为了守住这最后一丝希望,祖大寿从严治军、安抚民心,日夜巡城督守,斩杀逃兵、震慑动摇之人,硬生生稳住了数次濒临崩盘的军心。
哪怕粮草日竭、他依旧咬牙坚持,一遍遍告知麾下军民,援军必至、生机尚存。
可八月末传来的一则噩耗,彻底击碎了祖大寿心中最后一点微光,将他与整座城池一同推入万丈深渊。
吴襄率领五千关宁精锐出关驰援大凌河,却在长山遭遇后金伏兵埋伏。
大战开启之际,吴襄临阵畏敌、率先逃窜,五千精锐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全线崩盘、近乎全军覆没。
当残破的战报送入大凌河城,整座孤城瞬间陷入死寂,连微弱的风声都仿佛停滞。
祖大寿立在城头,指尖紧紧攥着残破的信纸,指尖冰凉、浑身发冷,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这五千关宁精锐,是辽西大地仅剩的机动援兵,是孙承宗手中最后一支可调动的生力军。
如今尽数覆灭、烟消云散,锦州再无多余兵力驰援,辽西再无兵马可解大凌之围。
这一刻,大凌河彻底断绝外援,成了彻头彻尾、无人可救的死地。
身旁的副将面色惨白、身躯微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崩溃与颤抖。
“将军……长山援军……真的全军覆没了?”
祖大寿沉默良久,喉咙干涩刺痛,抬眼望向空旷的原野,眼底一片漆黑,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
“没了,都没了。”
短短六字,压垮了所有将士最后的心神。
一众将领纷纷垂首默然,有人眼底泛红、满心不甘,不少人更是双拳紧握。
连日死守、浴血拼杀,所有人凭着最后一丝信念咬牙支撑,满心期盼援军到来、绝境逢生。
如今希望彻底破灭,让他们先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瞬间失去了所有意义。
一名年轻参将面色死灰,喃喃自语,满是彻底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