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陈默坐上回台中的快船,迎着海风,心里也在复盘今天的谈判。
一切都按着城主交代的路子走,没出岔子。
荷兰人果然是认银子不认规矩,只要价码给够,风险再大也敢碰。
不光荷兰人,吕宋的西班牙人那边,估计也差不多——有过节归有过节,在真金白银面前,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很清楚林墨的心思。
免税不是白免的,是给荷兰商人甜头,让他们愿意配合做这些灰色生意。
官方渠道拿不到的技术、工匠、良种,就靠民间逐利的商人,一点点从欧洲、从南洋搬过来。
慢是慢了点,但稳,不会引发冲突,还能慢慢把台湾的底子垫厚。
等船靠了台中码头,陈默直奔城主府,把谈判的细节一五一十禀报给林墨。
林墨听完,微微点头,并不意外。
“意料之中。东印度公司说到底是做生意的,公司有规矩,商人有私心。只要利润够大,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缓缓道。
“荷兰这边先稳住,别贪多,慢慢来,安全第一。西班牙那边也别停,双线接触,两边压价,也能多一条路子。”
“属下明白。”陈默应声,又问。
“城主,咱们花这么大价钱引工匠、买书、买种子,值得吗?就为了这点技术,每年估计得多花好多银子。”
林墨笑了笑,看向窗外的港口,那里船来船往,工坊烟囱冒着轻烟。
“银子算什么?银子花出去了,你城主我也能赚回来;可技术、人才、良种,是花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东西。”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现在咱们看着地盘大,实则底子薄。造炮、造船、炼钢铁、兴水利,哪一样不需要真本事?靠咱们自己慢慢摸索,十年八年都未必能摸出门道。花钱买现成的,买过来就能用、就能学、就能赶上去,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荷兰人以为咱们是冤大头,花高价买人买书;殊不知,等咱们自己的工匠练出来了、今天花出去的每一两银子,将来都能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陈默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他原本只觉得是笔划算的贸易,听城主一说才明白,这根本不是做生意,是在给台湾攒家底、攒未来。
春风掠过港口,卷起层层浪花。
明面上,台岛安稳,通商热闹,荷兰人守着两座商馆赚着安稳钱;暗地里,一条条看不见的航线,正从欧洲、从南洋,悄悄往台湾输送着工匠、知识与种子。
他就靠着逐利的商人、灰色的贸易,林墨一点点把西方的技术与养分,汲取到这座海岛之上,默默扎根,悄悄生长。
崇祯五年正月,盛京连着下了三天鹅毛大雪,整座汗王宫裹在白茫茫的雪色里,殿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拍得窗棂呜呜作响,殿内几盆炭火燃得正旺,却烘不散空气中沉甸甸的分量。
皇太极端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叩着一份宗室奏报,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案边站着文臣范文程,垂手肃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今儿这趟召见,为的就是废除四大贝勒并坐的旧规矩,彻底把权柄攥到大汗一人手里。
“范先生,你说,大贝勒今天过来,心里能有数吗?”皇太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阿敏圈禁至死,莽古尔泰获罪后暴病而亡,四大贝勒去了俩,就剩他代善一个人撑着老规矩。这并坐理政的旧制,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范文程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又周全。
“大汗圣明。太祖定下四大贝勒共理国政,是早年草创时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局势不同了,国无二主,权柄归一才是长久之道。大贝勒素来老成持重,最是识时务,想必心里早有计较。”
皇太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代善不是阿敏那种狂妄自大的,也不是莽古尔泰那种莽撞冲动的。
这位大贝勒是老油条,最懂审时度势。
阿敏的下场摆在那儿,莽古尔泰的前车之鉴也刚过去没多久,代善不会拎不清轻重。
与其硬逼着他交权,伤了宗室和气,不如给他个台阶,让他主动退下来,面子上好看,也显得自己顾念兄弟情分。
正说着,殿外侍卫通传,大贝勒代善到了。
代善裹着一件厚狐裘,踩着积雪走进来,须发上沾着不少雪沫子,看着比年前又苍老了几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被皇太极起身亲自扶住,按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了。
“大哥天寒地冻的还让你跑一趟,是朕的不是。”
皇太极语气亲热,亲手递了杯热酒过去。
“快暖暖身子。”
代善连忙双手接过,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他哪是来喝酒唠家常的?
自从打大凌河回来,朝堂上风声就不对,下面的旗主、官员们都在私下议论,说大汗要废并坐旧制,独掌朝政。
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起阿敏被圈禁在牢里活活熬死的惨状,想起莽古尔泰不过是跟大汗顶了几句嘴,就被削了爵位、夺了兵权,没多久就“暴病”没了。
四大贝勒,死的死,废的废,就剩他一个了。
再不退,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代善,还有他的子子孙孙。
“大汗客气了。”
代善捧着热酒杯,指尖微微发紧,索性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臣今天来,也是有件事想跟大汗禀明。”
皇太极抬眼看他,不动声色。
“大哥请讲。”
“是关于四大贝勒并坐理政的老规矩。”
代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顺势而为的疲惫。
“这规矩是太祖爷当年定的,那时候咱们地盘小、人手少,凡事得商量着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咱们地盘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南边要防明朝,海上要防长山岛,蒙古那边也得盯着,事情千头万绪,再按老规矩来,几个人坐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容易误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太极,态度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