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但从外观来看维护得还算体面。
十楼,一间面积不大,陈设略显陈旧的公寓内,灯光惨白。
一如(这个宇宙)诺曼·奥斯本此时的心境。
他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现如今,他已经四十出头,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可发际线已经有了清晰的后退迹象。
这几天他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袖口卷起,沾着几点干涸的咖啡渍。
文件袋里是他这周收到的第三封“绩效评估警告”。
好消息是,这不是什么裁员通知。
但坏消息是,这种绩效评估比裁员更折磨人。
评估期的延长,期间薪资按最低比例发放,被警告的员工随时可能因为“业务调整”而被“优化”掉。
没有N+1,没有什么补偿,要是被裁员连收纳箱都得自己掏腰包来购买。
这一切,都要从五年前说起。
五年前,灭霸那个响指,带走了全球一半的生命,也带走了金融市场超过一半的流动性和无数资产的所有权。
混乱,崩溃,但也催生出畸形的、基于稀缺和绝望的新秩序。
诺曼·奥斯本这类交易员,勉强在那种秩序里找到了一个夹缝,苟延残喘。
然后,五年后,那些消失的人,又特么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回来了。
起初是狂喜,是赞美奇迹。
但狂喜过后,很多人都猛然发现麻烦大了。
消失了五年的人,他们的房子可能住了别人,他们的存款可能被亲属动用或依法宣告处理,他们的工作岗位早已被填补甚至不复存在,他们持有的股票、债券、衍生品合同……
这些东西全都成了一团纠缠不清、充满法律漏洞和人性丑恶的乱麻。
诺曼·奥斯本所在的投行,专门处理一些复杂的、涉及生物科技和新兴能源的资产包。
回归潮后,无数相关的产权纠纷、专利归属、公司控股权争议如同雨后毒蘑菇般冒出来。
他和他的团队每天都要面对几十份来自“回归者”或其继承人的诉讼威胁、资产索求,以及因人事剧变导致的合作方信用崩塌。
工作量翻了数倍,但实际能带来利润的业务却锐减。
上面的大人物们焦头烂额,层层压力传导下来,最终就变成了他手里这封冰冷的警告信,以及邮箱里堆积如山的、标着“紧急”的未读邮件。
“爸爸,我的科学项目还需要一个可控电压的旧电源适配器,学校仓库里找不到合适的……”
十二岁的儿子哈利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用乐高和电路板拼凑的、看不出名堂的东西,眼神里满是属于这个年龄的、对世界尚未被磨灭的好奇和期待。
诺曼心脏猛地一抽,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哦,好的,哈利,爸爸……爸爸现在就帮你下单买。先去做作业,好吗?”
“谢谢爸爸,可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哈利!”
卧室里传来妻子艾米丽有些疲惫但尽量保持温和的声音,“别打扰爸爸,他今天很累了。”
哈利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地缩回了房间。门关上的轻响,在诺曼听来却格外刺耳。
他们每月要付的房贷、哈利的学费、不断上涨的物价……像一道道越来越紧的枷锁。
那张他偷偷藏在书架最里面、记录着家庭财务的表格,赤字栏触目惊心。
裁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失业,以他现在的年龄和“回归潮”后极度拥挤的就业市场,再找到同等收入的工作难如登天。失去这栋贷款还没还完的公寓似乎已成定局。
到时候一家人该住哪里?
哈利的学费怎么办?
绝望,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一点点漫过他的胸口,堵住他的喉咙。
他走到狭窄的阳台,推开玻璃门,让深秋夜晚冰冷的空气灌进来,试图吹散头脑中那令人窒息的嗡鸣和越来越清晰的低语声。
那低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自己的脑海深处。
最近几个月,尤其是压力大到极限时,低语总会若有若无地响起。
有时是充满蛊惑的细语,鼓励他采取“激烈手段”解决问题;有时是疯狂的尖笑,嘲弄他的无能和循规蹈矩;有时则是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力量,破坏,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为所欲为……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听,甚至偷偷去社区诊所开了些廉价的抗焦虑药物,但效果甚微。
那低语反而随着他处境的恶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说服力。
他转身回到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书架。
那后面有个保险箱,保险箱里藏着他的秘密,也是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的、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火种。
诺曼·奥斯本,哥伦比亚大学生物工程专业优秀毕业生。
曾几何时,他也曾梦想着在实验室里攻克疾病,改变世界。
但现实是,生化环材,天坑专业。
毕业即失业,最好的出路是去制药公司当一颗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拿着微薄的薪水,对着无穷无尽的小白鼠数据发呆。
他亲眼见过系里最有天赋的学长,博士毕业五年,还在做着年薪不到六万的博士后,头发掉得比成果多。
所以,他果断转了行。
靠着对数字的敏感和跨领域的知识(能看懂那些生物科技公司的财报和研发管线),他磕磕绊绊挤进了华尔街,成了一名专门盯着生物医药和农业科技板块的交易员。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最终变成了他评估股票代码、撰写投资报告的工具。
来钱快,压力也大,但至少能让家人过上体面生活,直到奇塔瑞人来的那一天。
然而,心底那点对“创造”的渴望,或者说,是不甘,从未真正熄灭。
尤其是几年前,纽约上空那场如同神战般的奇塔瑞入侵之后。当新闻里播放着钢铁侠扛着核弹冲进太空、浩克狂砸外星飞船、美国队长在街头浴血奋战的画面时,诺曼感受到的除了震撼和恐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之后不久,他从一个绰号“秃鹫”的地下掮客(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圈朋友引荐)手上,买了一些好东西。
那些东西荒诞得像都市传说:美国队长制服上“据说是洛基权杖划破”的碎布条,标价六千美元;绿巨人在某次“情绪激动”时掉落在废墟里的“经过dNA验证”的体毛(附赠一个迷你铅盒),标价八千;雷神之锤“短暂停留过的地面”刮取的粉末,标价一万二……最贵的是一截保存完好、浸泡在特殊溶液里的奇塔瑞人士兵断指,附带一份模糊的、声称来自“内部渠道”的生物组织初步分析报告,标价:两万五千美元。
卖家信誓旦旦,说这些都是当年大战后,从那些“官方清理队”(后来诺曼知道有个叫“损害控制部”的机构)手指缝里流出来的“边角料”,绝对保真。
诺曼的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强烈的好奇。
鬼使神差地,他买下了那截奇塔瑞断指连带其他清单上的一些东西。用的是他当时攒下的一笔不算小的奖金。他没敢告诉艾米丽,只是说投资了一个朋友的小项目。
东西送到时,包装简陋得令人发指,就是一个贴着“易碎”标签的泡沫箱,里面塞着冰袋和那个浸泡着灰蓝色手指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手指的断面狰狞,皮肤有着非人的纹理,指甲尖锐如钩。
看着那截非人造物,诺曼心中那个沉寂已久的、属于生物学家的灵魂似乎在尖叫。
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偷偷研究这些东西。他在网上寻找那些同样对“外星生物学”感兴趣的边缘论坛,用假名交流,下载各种泄露的、真伪难辨的资料。
他在公寓楼地下室租了一个最小型的储物间,改造成简陋的实验室,从黑市购买淘汰的二手离心机、电泳仪、甚至一台老旧的基因测序仪(当然是民用阉割版)。
研究进展缓慢,经费像流水一样消失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
但他确实从奇塔瑞组织样本中,分离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种具有极强侵略性、能强行改造并融合宿主细胞结构的未知物质。
他尝试用小白鼠(宠物店买的,谎称给孩子做科学作业)做实验,结果无一例外,小鼠在获得短暂的力量和狂暴后,迅速器官衰竭死亡,死状凄惨。
他意识到这东西的危险,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
他结合自己大学时代学过的超级士兵血清理论(公开的、粗浅的部分),以及从一些灰色渠道搞到的、关于二战时期“重生计划”的碎片信息,试图“驯服”或“改良”这种外星物质。
过程充满挫折和无数个不眠之夜。他记录数据的笔记本换了又换,上面涂满了公式、分子式和一次次失败的实验记录。
最终,在无数次调整配方、加入各种地球上找到的(有些甚至是从草药铺子或古怪的网上商店买的)稳定剂和缓冲成分后,他得到了一种墨绿色的、粘稠的、在试管中偶尔会自己泛起诡异气泡的液体。
他用最后一点钱,从某个东欧网站买了几只用作“宠物饲料”的仓鼠。注射了微量改良药剂的仓鼠,在最初的萎靡后,变得异常活跃、好斗,咬穿了加厚的塑料笼子,力量大得惊人,但也在二十四小时后相继死亡,尸体呈现出不正常的墨绿色。
他离“成功”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也是最为危险的一步。
他知道,接下来需要更高级的实验体,更严格的控制环境,而这些,他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害怕了。
那些死去的仓鼠狰狞的模样,和脑海中越来越频繁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把最后几支墨绿色药剂样本封存在特制的铅玻璃管里,锁进了书架后的隐藏保险箱,试图忘记这一切,重新专注于他那岌岌可危的华尔街工作。
直到今晚。直到那封警告信。直到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中那低语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充满了诱惑:“力量……就在你手里……打破这该死的牢笼……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主宰……”
诺曼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颤抖着移开几本厚重的金融年鉴,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伪装成电箱的小金属门。
输入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支铅玻璃管,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墨绿色幽光。
他拿出一支,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管子里的液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波动了一下。
注射它。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尖叫。
注射它,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裁员,不用担心房贷,不用担心任何人的脸色!
你会拥有力量,改变一切的力量!
就像美国队长一样!
不,比那更强!
另一个声音则在微弱地抵抗:不,诺曼,想想艾米丽,想想哈利!
这东西会毁了你的!那些仓鼠……
“闭嘴!”
诺曼猛地低吼出声,额头抵在冰冷的书架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紧紧攥着那支药剂,指甲几乎要嵌进玻璃管里。理智与疯狂,绝望与恐惧,正在他脑海里进行最后的惨烈厮杀。
就在他眼神逐渐涣散,颤抖的手缓缓移向自己脖颈,寻找着颈动脉的位置,那针尖般的注射口几乎要贴上皮肤时——
公寓楼外,街道对面阴影里。
印度版诺曼·奥斯本仰起头,看着十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婆罗多的低语”在他手中滚烫,蛇瞳红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笔直地指向那个房间。
共鸣强烈到了极点,甚至能感受到那里正在酝酿的、某种黑暗、狂躁、与他自身力量隐隐呼应但又截然不同的“萌芽”。
“就是这里……”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贪欲几乎要溢出来。他能“闻”到,那个“自己”正处于最脆弱、最不设防,同时也是某种“蜕变”即将发生的临界点。
完美!
现在过去,正好可以收割这枚即将成熟的、饱含“可能性”的果实!
他不再犹豫,如同真正的幽灵,穿过午夜无人的街道,闪入公寓楼大门。
他瞥了一眼电梯,指示灯显示停在一楼。他按下上行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昏黄的光。
印度诺曼迈步走入,按下“10”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嗡嗡声响起,轿厢开始上升。
1楼……2楼……3楼……
他调整着呼吸,握紧了“婆罗多的低语”,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的淬毒匕首。心跳因为期待而略微加速。
快了,就快了……
4楼……5楼……
突然!
“哐当”一声绝非电梯运行能产生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猛地从他们正上方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以极高的速度,狠狠砸在了电梯井的轿厢上。
整个轿厢剧烈一震,照明灯瞬间熄灭,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芒!
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轿厢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又卡住,悬停在半空,前后左右剧烈摇晃。
“什么鬼东西?”
印度诺曼措手不及,差点摔倒,连忙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向发出巨响的轿厢顶部。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还是……
没等他细想,又是“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重物落在了他们正上方的轿厢顶部,将金属顶板都砸得微微凹陷。
紧接着,一个略显慌张、但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男声,带着点撞击后的痛楚和浓浓的困惑,透过薄薄的金属板,模糊地传了下来:
“呃……嗨?有人吗?下面……下面还好吗?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个……这个传送落点好像有点不太准……哇啊!”
随着话音,轿厢又晃了一下。
印度诺曼:“……”